第43章涉险
入夜后,洞庭湖上起了雾。
水寨的灯火在雾气里晕成一团团橘黄色的光,像浮在水面上的鬼火。杨过和郭芙驾着一艘小渔船,熄了灯火,顺着风向,无声无息地靠近。
杨过在船头,重剑横在膝上,目光穿过雾幕,把水寨的轮廓一寸一寸刻进脑子里。郭芙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根竹篙,轻轻点水,控制着船的速度和方向——不能太快,太快了有水声;不能太慢,慢了会被暗流冲偏。
这是特训时练过的。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夜里练划船,现在知道了。
水寨外围第一层是木桩,密密麻麻,只留了几个狭窄的入口。每个入口上方都有箭楼,火把照得通明,巡逻的人影来回走动。
杨过观察了半个时辰,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隔一炷香的功夫,东侧入口的巡逻会有一个短暂的空隙,前后两班人交接的时候,大约只有十几息的时间。
“东边。”他低声说。
郭芙点头,竹篙轻轻一点,小船无声地滑向东侧。
摸到东侧入口的时候,杨过没有急着进去。他蹲在暗处,盯着那十几息的空档看了两轮,忽然皱起了眉。
“不对。”他低声说。
郭芙正要动,闻言停住。
杨过指着入口处的地面——月光下,隐约能看到几根极细的丝线,绷在木桩之间,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蛛网或水草。
“绊线,”他说,“夜里看不清,一脚踩上去,箭楼那边就会响铃。”
他又看了一会儿,发现了第二层机关。入口内侧的栈道木板,有几块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不是木头本身的色差,是涂了东西。油。踩上去会滑,人一滑倒,动静就大了。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杨过的目光往上移,在栈道上方的横梁上停住了,“你看那几根绳子。”
郭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横梁上挂着几根细绳,垂下来,末端系着什么,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但她看懂了——不是绳索,是弓弦。有人在上面挂了几张拉满的弩,用细绳拴着扳机,只要有人碰到某根特定的绊线,弩箭就会射下来。
不是射向人的,是射向火盆的。火盆一翻,油溅出来,整条栈道都会烧起来。
“这是有人专门设计的,”杨过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江湖路数,是军中的机关。”
郭芙心头一凛。军中——蒙古军中。
杨过没有急着破解。他又观察了一轮,找到了每一根绊线的位置、每一块涂油木板的分布、每一张弩箭的指向。然后他伸出手,以一种极慢、极稳的速度,开始拆。
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手指捏住绊线的一端,轻轻解开,绕过木桩,系在另一根不碍事的桩上。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绣花,呼吸都不敢重。
郭芙蹲在他身后,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压着。
半柱香的功夫,杨过把所有的绊线都重新系过了。现在它们还是绷着的,没有断开,不会触发警报,但也不会再绊倒任何人。
“走。”他说。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入口。
水寨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栈道纵横交错,木屋连成一片,像一座水上迷宫。杨过和郭芙贴着阴影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动静。
他们找到了三间像是库房的屋子。门没锁,撬开往里看——里面堆满了木箱。杨过撬开一只,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一看:生铁。
和码头上看到的一样。
他又撬了两只,还是铁。第三间库房里堆的不是铁,是麻袋,里面装的是粮食。
但这不是他要找的东西。这些摆在明面上的,都是给人看的。他要找的是藏起来的——账本、密信、或者能直接指认陆震渊通敌的证据。
第四间屋子不一样。门口没有堆货,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墨香。
杨过推开门,闪身进去。郭芙跟进来,随手把门掩上。
屋里两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角落里有个书架,上头零零散散放着些纸张。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画的是洞庭湖周边的水道——但有几条红线从洞庭湖一直往北延伸,穿过了长江,穿过了黄河,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杨过扫了一眼舆图,记下了那些红线的走向。然后他翻开了桌上的账册。
字迹工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茶叶、丝绸、瓷器、药材……品名、数量、日期、去向,无一不详。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是真的。
他把账册放回原处,没有带走。打草惊蛇不是时候。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巡逻的步子整齐,这个步子散漫,是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杨过一把拉住郭芙,闪进了角落里的一堆木桶后面。空间极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门被推开了。灯被点亮。
两个人走了进来,听声音都是中年男人。一个声音粗犷些,另一个低沉些。
“……拓跋部那帮人,真是不识抬举。”
“急什么。帮主说了,先礼后兵。”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真切。杨过竖起耳朵,只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
“……女儿……活的……”
“……那边……投名状……”
脚步声移到了桌案旁,翻动纸张的声音。两个人开始谈另一批货的交接,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说的是数字和日期,听不出指向什么。
杨过没有再听下去。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
案角压着一张舆图,画的是北疆一带的地形。山河关隘,标注得极细。舆图的边缘被人折过,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显然翻看了很多遍。
舆图的一角,用炭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拓跋。
杨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又翻了翻桌上的纸张。大多是货单,进出的品名、数量、日期,和账册上记的对得上。但有一张纸不一样——不是货单,是信笺,被人撕成了两半,只剩下一半。
半张信笺上只写了半句话,字迹潦草:“……拓跋部药材一事已了,人头七具,女……”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杨过看了两遍,把每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他没有动它——信笺放回原处,舆图恢复原样,连那本账册的翻动角度都复原了。
然后他退回木桶后面,拉住郭芙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
郭芙会意。
两个人趁那两人低头对账的间隙,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屋子。
出了门,杨过没有急着往外走。他贴在门边的阴影里,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动静。
他顺手从门边抄起了一根撑门用的木杠。不算粗,但结实,一人来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多想,提着就走了。
两个人顺着原路往回摸。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之前踩过的位置,尽量不留新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