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那股子消毒水混着血腥气的味儿,英子还没忘。回家那天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李婶把家里那条最厚的、平时都不舍得盖的新棉被全裹在了孙子身上,像个粽子。英子只分到了一条旧毯子,搭在腿上,那点薄薄的暖意,根本挡不住从板车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气。
回到家,那股子暖和气儿还没捂热,新的规矩就立下了。李婶把堂屋东边那间亮堂屋子腾了出来,摆上借来的旧摇篮,那就是孙子的地盘了。她指着英子,脸绷得死紧:“你,坐你的月子,门不许出,风不许见,水不许沾。啥也不用你干,把你自个儿身子养好,把我大孙子带好,听见没?”
英子低着头,"嗯"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定死了。李婶像个上了发条的钟,一天往屋里跑六趟,三顿饭三顿点心。那碗猪蹄黄豆汤端上来,油花厚得能照出人影。英子看着就反胃,胃里一阵阵往上涌酸水。
"喝!"李婶把碗往她跟前一顿,筷子敲得桌沿啪啪响,“一滴不许剩!我大孙子等着吃奶,你这奶水是米汤还是清水?啊?”
英子盯着那碗漂着厚油的汤,喉咙发紧:“妈,俺真喝不下了……”
"喝不下就灌!"李婶眉毛一竖,“你当这是给你享福来了?这是给我孙子挣口粮!喝!”
英子端起碗,那油腻的腥气直冲鼻子。她闭上眼,一口一口往下咽,咽一口,胃里就绞一下。喝完了,李婶还要盯着她把碗舔干净似的,直到看见她嘴角没剩油星子,才满意地端着空碗出去。
孩子哭了。那声音尖厉得很,像小猫叫。李婶几步就冲了进来,一把抱起襁褓,边抖边哄:"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咋哭啦?可是饿了?"她转头就冲英子喊,“还愣着干啥?快点,解开衣服!”
英子刚把怀解开,孩子就被塞了过来。那小嘴一嘬,英子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抱住孩子。
"咋回事?咋还疼呢!"李婶急了,伸手就要来扒她的衣服看,“是不是你里头有病?别把我孙子饿坏了!”
"没,没病……"英子赶紧把衣服拢紧,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刚……刚吃上还疼。”
"疼也得忍着!"李婶把摇篮晃得嘎吱响,“这是你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喂谁喂?指望我这个老婆子给你孙子嚼饭啊?”
张建国回来了。他没进里屋,就站在门口,往摇篮里瞅了一眼。李婶脸上立马堆起笑,嗓门也高了八度:“建国,快来看看你儿子!看看这眉眼,多俊!以后可得好好挣钱,供我大孙子念书,出人头地,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