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的肚子像一口倒扣的锅,沉甸甸地坠在腰间,将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压得微微后仰。孕晚期的日子,成了缓慢而具体的酷刑。脚踝和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就是一个久久不散的白坑。腰像是断了,无论坐着、躺着,都找不到一个舒坦的姿势,夜里辗转反侧,呼吸也因胸腔被挤压而变得短促费力。腹中的孩子似乎急切地想出来,手脚并用,将她的肚皮顶出各种奇怪的形状,有时一脚踹在肋下,能让她疼得倒抽冷气,半天缓不过来。
李婶的紧张也随之达到了顶点。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英子,眼睛寸步不离地跟着英子,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英子因为浮肿穿不上原来的鞋子,她立刻翻箱倒柜找来张建国一双最旧的、宽大的布鞋,嘴里念叨:"忍忍,忍忍,就这几天了,千万不能出岔子。“她严格限制英子喝水,说"肿得厉害,少喝点”,可又逼着她吃下更多据说"长力气、好生养"的油腻食物,鸡汤上的浮油厚厚一层。
家门成了英子世界的边界。李婶绝不让她踏出一步,连在院子里晒太阳,都得搬把椅子放在屋檐下,且不得超过十分钟,怕吹了风,着了凉。所有的活计自然与英子无关,她唯一的活动,就是在李婶的搀扶下,从床边挪到堂屋椅子,再挪回去。交流也只剩下关于身体和胎儿的问询,以及李婶翻来覆去关于"我大孙子"的憧憬和叮嘱。英子觉得自己更像一株被过度施肥的庄稼,所有的养分都被逼着往肚子里灌,而她这个人,正在干枯、正在萎缩。
张建国回家更少了。英子庞大的身躯和家里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期待与紧张,似乎让他更加不耐和疏离。李婶现在也顾不上管教他,只要他不来"添乱"惊着英子就行。偶尔回来,他远远瞥一眼英子那座小山似的肚子,眼神里有种陌生的、近乎畏惧的古怪,然后迅速移开,仿佛那是什么令他不知所措的庞然怪物。张父的沉默里焦虑渐重,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他有时会独自站在门外,望着阴沉沉的天,一望就是好久。
镇上终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流,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这天下午,英子照例在李婶的搀扶下,想从床边起身去解手。刚站直,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眩晕猛地攫住了她,眼前骤然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倒去。
"英子!"李婶的惊呼变了调,手忙脚乱地去拉,可英子沉得很,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英子的后腰磕了一下,倒不很重,但那阵眩晕过去后,小腹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陌生而强烈的坠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肚子里狠狠往下拽。
"疼……妈,我肚子……好疼……"英子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李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跳起来,声音尖利得能刺破屋顶:“建国他爹!建国!快来啊!要生了!英子要生了!”
张父从屋里冲出来,看到瘫坐在地、痛苦呻吟的英子,也慌了神。张建国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和懵懂,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要生了"意味着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推板车!铺上被子!上卫生院!"李婶冲着张建国吼,自己则抖着手去拉英子,“英子,别怕,别怕啊,妈在,咱们这就上医院,生了我大孙子就好了……”
一阵兵荒马乱。张建国从邻居家借来一辆运货的板车,李婶抱来家里最厚的一床棉被铺上。英子被张父和李婶半抱半抬地弄上车,每动一下,腹部的绞痛就加剧一分,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叫出声。北风呼啸,天色阴沉。李婶用另一床旧被子把英子从头到脚裹严实,自己坐在车沿,紧紧攥着英子冰凉颤抖的手,不住声地念叨:“没事,没事,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张建国在前头拉车,张父在旁边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寒风里往镇卫生院赶。板车颠簸,每一次颠动对英子都是折磨。她能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间流下,浸湿了厚厚的棉裤。是羊水破了吗?还是血?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比腹痛更让她窒息。
镇卫生院只有一栋陈旧的两层小楼,妇产科在二楼尽头。值班的是个年纪不轻的女医生,表情疲惫,检查了一下,确认是胎膜早破,宫口已开,语气平淡地安排住院。李婶忙不迭地答应,又急切地追问:"医生,是男孩吧?我们之前看过的,是男孩吧?"女医生皱了下眉,没回答,只说了句:“家属外面等,别都挤在这儿。”
英子被推进了狭窄的产房,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隐约的血腥气。疼痛一阵紧似一阵,间隔越来越短,把她整个人都攥住了,喘不过气。她躺在冰冷的产床上,抓着床沿的铁架,指节捏得发白,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耳边是其他产妇隐约的呻吟和喊叫,还有护士偶尔进出、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没有李婶的念叨,没有张父沉重的目光,也没有张建国模糊的身影。只有她自己,和身体里那股要把她撕裂成两半的、原始的、野蛮的力量在搏斗。
时间失去了意义。疼痛是唯一的刻度。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听到护士在喊:"用力!看到头发了!再用力!"她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遵循着那股向下冲撞的本能力量,将所有委屈、恐惧、麻木和这几个月来积攒的全部压抑,都化作了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呐喊——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