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高等数学(上册)》。
操。
他随手拿的,根本没看是什么。
“数学。”他说。
“你周末来看高数?”
“不行吗?”
“行,”张泽楷笑了一下,“但你的书拿反了。”
孙子毅低头一看——真的拿反了。
封面朝下,书脊朝上,但他翻开的那一页确实是正文,没有拿反。
张泽楷在诈他。
“我没拿反,”孙子毅说,“你眼神不好。”
“你刚才低头看的时候,封面在你左手边,说明你翻的是封底。”
孙子毅无语了。
这个人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你管我拿反没拿反。”孙子毅把书正过来,放在桌上。
张泽楷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孙子毅深呼吸了一下。
他觉得张泽楷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对面坐下,故意看他拿的什么书,故意说他拿反了。
这个人就是不想让他安安静静地待着。
过了一会儿,孙子毅去书架那边找了一本自己能看的书——马尔克斯的另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他回到座位上,开始看。
看了几页,他发现这本书很好看。文字很美,故事很慢,像一条缓缓的河流,不急不躁地向前流。
他看了大概半个小时,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张泽楷也在看书,很专注,没有看他。
孙子毅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黑框眼镜,看着他左眼角的那颗痣。
他想,如果张泽楷不是他的同桌,如果他们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恩怨,如果只是两个陌生人在图书馆里偶遇——他会觉得这个人很好看。
不是“长得还行”的那种好看,是“让人想多看几眼”的那种好看。
但他不能看。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雨还在下,窗外灰蒙蒙的,树叶被雨打得沙沙响。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翻书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孙子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张泽楷的呼吸声的。
很轻,很均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想,他们也许可以一直这样坐着。
不用说话,不用吵架,不用较劲。
就坐着,看各自的书,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再低下头。
但这种想法太矫情了,他不敢想第二遍。
下午四点多,张泽楷合上了书。
“我该走了。”他说。
“嗯。”孙子毅说。
张泽楷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
“你还不走?”
“我再待一会儿。”
“外面雨还下着,你有伞吗?”
“有。”
“那我先走了。”
“嗯。”
张泽楷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一见。”
“周一见。”
孙子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借书台的拐角处,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看不下去了。
他在想,张泽楷会不会从借书台那边绕回来,偷偷看他一眼?
他抬起头,往借书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
张泽楷已经走了。
孙子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白色的,有几盏日光灯,其中一盏在闪,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他也该走了。
他把书放回书架,拿起伞,走出图书馆。
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撑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和张泽楷,都在周末来了图书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要来,张泽楷也没有。
但他们还是碰到了。
这是巧合吗?
也许是。
也许不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里,他看张泽楷的次数,比这一周在学校里看他的次数都多。
而他看的每一眼,都让他的心跳快一点。
他回到家,奶奶已经醒了,在厨房里择菜。
“回来了?”
“嗯。”
“去哪里了?”
“图书馆。”
“看书了?”
“嗯。”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孙子毅回到房间,放下伞,躺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张泽楷的聊天记录。
他们最近的聊天是昨天晚上的——“晚安。”“晚安。”
没有别的。
他想发一条消息,问问张泽楷《百年孤独》好不好看。
但他觉得这个问题太刻意了,像是在找借口说话。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今天下午在书架前的画面——两个人同时伸手,同时抓住同一本书,同时抬起头。
四目相对,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他的心跳又快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有病。
一本书而已,至于吗?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书的问题。是那个人。
他不想承认。
但他知道是真的。
他对张泽楷的感觉,已经不是讨厌了。
是什么,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那是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