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一中的开学日，彻底被盛夏末尾的燥热裹得密不透风。

作为安徽省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这所百年名校的校门从清晨六点起就被人流挤得水泄不通。

私家车排成长龙堵在徽州大道上，鸣笛声、家长的叮嘱声、学生们的嬉闹声搅在一起，混着路边香樟树叶被晒得发烫的气息，扑面而来的全是鲜活又聒噪的青春烟火气。

家长们攥着行李箱、拎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恨不得替孩子把所有事都包办，身边的新生要么兴奋地东张西望，要么拉着新认识的同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对高中生活的懵懂期待。

孙子毅就是这团热闹里最突兀的存在。

他孤身一人站在校门右侧的香樟树下，单手插在黑色运动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拎着一个简约的黑色双肩包，没有家长陪同，没有多余的行李，周身三米内仿佛自动隔出了一块清冷的真空地带。

少年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长裤，眉眼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漆黑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淡漠地扫过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丝毫好奇，也没有半分融入的意思。

他讨厌这种人多嘈杂的环境，聒噪，麻烦，让人心里烦躁。

从家里出发时，父母提出要送他来报到，被他直接拒绝了。

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从小到大，不管是上学放学，还是报名办事，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不需要任何人陪同，也懒得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和客套。

在他眼里，开学报到不过是走个流程，领东西、找班级、放行李，自己完全能搞定，没必要搞得兴师动众。

周围不断有家长和同学的声音飘进耳朵，“宝贝，报到单拿好别丢了”“同学你是哪个班的？我们好像一个初中的”“高一教学楼在哪啊，找半天没找着”，这些声音让孙子毅微微蹙起眉头，眼神里的疏离更浓了几分。

他懒得在门口浪费时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皱巴巴的报到单，确认好自己是高一（3）班，便径直往校园里走，脚步平稳，速度不快不慢，全程目不斜视，对身边的一切热闹都视若无睹。

合肥一中的校园很大，绿树成荫，教学楼错落有致，随处可见穿着校服的学长学姐和同样一脸茫然的新生。

主干道上立着指示牌，却因为人流太多被挡得严严实实，不少新生和家长围在指示牌前挤着看，时不时发出疑惑的嘀咕声。

孙子毅绕开拥挤的人群，沿着侧边的小路往前走，原本以为能顺利找到高一教学楼，可走了几分钟，看着眼前分岔的两条路，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方向感不算差，但这是他第一次来合肥一中，校园布局完全不熟悉，指示牌又被挡住，一时间也分不清哪条路能通往高一教学楼。

孙子毅站在路口，眉头皱得更紧，心里泛起一丝不耐。

他向来不喜欢主动和陌生人说话，更别提问路这种在他看来有些麻烦的事，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

他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少年身上。

那人正被两三个新生围着，看起来是在帮忙解答问题。

少年穿着浅灰色的短袖，身形和孙子毅差不多高，气质看起来和周遭的热闹格外相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说话时语气温和，语气耐心，正低头指着手里的校园地图，细细地给身边的人讲解路线，一举一动都透着周到和善，一看就是那种容易让人亲近的性格。

孙子毅原本不想找他，可周围要么是成群结队的学生，要么是忙着照顾孩子的家长，只有这个少年看起来相对空闲，而且显然对校园路线很熟悉。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是压下心里的不耐，迈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走近了，孙子毅才更清楚地看清对方的模样。

少年长相很出众，眉眼温润，肤色是干净的冷白色，说话时嘴角会勾起淡淡的弧度，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可偏偏，他的左眼角下方，长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那颗痣颜色很浅，却格外醒目，给少年温和的外表下，平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像是一层藏在温柔表象下的薄冰，看似亲近，实则难以靠近。

这是张泽楷。

他和孙子毅一样，也是独自来报到的，却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身处人群。

他从小就擅长应付这些社交场合，对谁都温和有礼，主动帮迷路的新生指路，帮拎着重物的同学搭把手，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性格好、好相处的模范新生。

可只有张泽楷自己知道，这份温和周到全是表面功夫，他骨子里和那些刻意迎合的热闹格格不入，他只是懒得拒绝，懒得表现出自己的不耐烦，用一层温柔的外壳，把自己真正的疏离包裹得严严实实。

刚才已经帮好几拨人指了路，张泽楷心里其实早就烦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耐心地把最后几个新生的路线讲清楚，看着他们道谢离开，才缓缓收起手里的地图，指尖微微摩挲着纸张，眼底的耐心瞬间淡去，只剩下淡淡的漠然。

他刚想转身离开，就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

张泽楷抬眼，对上了一双清冷无波的眼眸。

面前的少年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站在那里，像一株孤傲的松柏，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冷淡得厉害，明明是在问路，语气却没有丝毫请求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冷淡。

“高一教学楼，怎么走。”

孙子毅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你好”，没有“请问”，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完就静静地看着张泽楷，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仿佛多等一秒都是煎熬。

换做别人，被这样没礼貌地问话，或许会觉得不舒服，但张泽楷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只是那双带着泪痣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他最清楚这种浑身带刺、故作清冷的人，看似孤傲，不过是刻意把自己封闭起来，没什么意思。

张泽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孙子毅，目光在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冷淡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随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都带着疏离：“自己不会看指示牌？这么大的人了，问路连句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朗的少年音，可说出来的话却没半分客气，表面温和，内里的抵触毫不掩饰。

孙子毅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的不耐瞬间翻了上来。

他本就不想主动搭话，耐着性子来问路，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嘲讽，当即就冷了脸，眼神里的冷淡变成了明显的不悦。

“要你管。”孙子毅语气生硬，眼神冷得像冰，“我就问你路，爱说不说，废话真多。”

青春期的少年本就脾气冲，骨子里带着不服输的傲气，更何况孙子毅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被人这么一怼，瞬间就没了好脸色，脏话差点脱口而出，最终还是憋了回去，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呵斥，“赶紧说，别耽误我时间。”

“耽误你时间？”张泽楷轻笑一声，左眼角的泪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反而让他看起来更显疏离，“我凭什么告诉你？我闲的？”

他本来就烦这些没完没了的问路，眼前这人又态度恶劣，浑身都写着“别惹我”，他更没义务去讨好。

张泽楷收起脸上最后一丝假意的温和，眼神淡漠地看着孙子毅，语气里的耐心彻底消失，“自己找，找不到就等着，跟我没关系。”

说完，张泽楷直接侧身，打算绕过孙子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