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
古玩街的年味还未散尽,红灯笼在晨雾中晕开暖色的光。白珝早早醒来,听见窗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卫弈还在睡,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呼吸均匀绵长。
白珝没有动,就着晨光看卫弈的睡颜。褪去了眼镜,卸下了平日的温和从容,睡着的卫弈有种难得的柔软。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看了一会儿,白珝轻轻挪开卫弈的手臂,准备起床。刚一动,那只手就收紧了些。
“再睡会儿...”卫弈含糊地说,眼睛都没睁开。
“今天说好要去寺庙的。”白珝轻声提醒。
卫弈这才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几点了?”
“七点。”白珝坐起身,“起来吧,吃了早饭去,人少些。”
卫弈懒懒地应了声,却还是躺着不动。白珝无奈,俯身在他唇上轻吻一下:“起床了,卫老板。”
这个吻很有效。卫弈眼睛亮了亮,终于起身。
早饭是简单的粥和小菜。琥珀也有自己的元宵节特餐——加了鱼茸的小汤圆,它吃得很开心。
“今天去哪个寺庙?”白珝问。
“云隐寺。”卫弈给他盛了碗粥,“在城外的山上,清净。听说那里的签很灵。”
白珝有些好奇:“你还信这个?”
“不信。”卫弈微笑,“但和你一起去,就有了意义。”
饭后,两人简单收拾,穿上厚外套——山上会比城里冷些。琥珀想跟去,被白珝严肃地拒绝了:“寺庙不能带宠物,你在家等我们。”
琥珀委屈地“喵”了一声,但还是很听话地趴在窗台上,目送他们离开。
开车出城,往山里去。正月里的江南,山色还是灰蒙蒙的,但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松柏的清香。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变成山林。
云隐寺在半山腰,藏在竹林深处。停好车,还要走一段石阶。石阶很旧了,青苔斑驳,两旁是高大的松树,松针上还挂着昨夜的霜。
卫弈牵着白珝的手,一步步往上走。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交织在一起。
“累吗?”卫弈问。
“不累。”白珝摇头,“这里真安静。”
确实安静。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清晨的寺庙还没有什么香客,只有几个僧人在扫洒。
走进山门,迎面是一座古朴的大殿。檀香的味道淡淡飘来,混合着松香和潮湿的泥土气息,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两人在殿前请了香。卫弈很熟练地点燃,分给白珝三支:“这样拿,举过头顶,拜三次,然后插进香炉。”
白珝照做。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上升,模糊了视线。透过烟雾看卫弈,他正闭着眼睛,神情虔诚而温柔。金丝眼镜在烟雾中泛着淡淡的光,镜链垂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那一刻,白珝忽然觉得,卫弈不像凡人。
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像古书中描写的文人雅士,像...不属于这个喧嚣尘世的存在。
卫弈睁开眼睛,对上白珝的目光,笑了:“怎么了?”
“没什么。”白珝摇摇头,耳根微红,“就是觉得...你这样很好看。”
“你也是。”卫弈握住他的手,“在烟雾里,像随时会飞走的仙子。”
两人相视一笑,将香插进香炉。青烟继续升起,缠绕着,分不清哪缕是谁的。
拜完佛,他们去求签。解签的是位老和尚,眉毛胡子都白了,但眼睛很亮。
“二位求什么?”老和尚问。
卫弈看了白珝一眼:“求姻缘。”
老和尚点点头,递过签筒。卫弈摇了摇,掉出一支签。白珝也摇了一支。
老和尚接过签,看了看,笑了:“好签。”
他先解卫弈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位施主,你等的人已经等到了,要珍惜。”
又解白珝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施主,你求的是一心人,已经得到了。好好相守,莫辜负缘分。”
两人都怔住了。签文太应景,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
“谢谢师父。”卫弈恭敬地说,捐了香火钱。
老和尚合十还礼:“二位面相很好,是善缘。好好珍惜。”
离开解签处,两人在寺庙里慢慢走。云隐寺不大,但很精致。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处处可见岁月的痕迹。
“你信吗?”白珝问,“签文。”
“信也不信。”卫弈牵着他的手,“信的是‘珍惜’和‘相守’,不信的是命运。因为我们的缘分,不是天定的,是我争取来的。”
白珝笑了:“也是。”
走到后院,有一株老梅,正在盛开。红梅映着白墙,美得像幅画。树下有个石桌,两人坐下休息。
晨雾还未散尽,缭绕在庭院里。远处传来诵经声,低沉而悠远。檀香的味道时浓时淡,混合着梅花的冷香。
白珝看着眼前的景象——烟雾缭绕的寺庙,盛开的红梅,身旁的卫弈——忽然有种不真实感。像是在梦里,或者在一幅古画里。
“在想什么?”卫弈轻声问。
“在想玉娘。”白珝说,“她当年,会不会也来过这样的寺庙,求过签,许过愿?”
“也许。”卫弈握住他的手,“但她许的愿,四百年后,由我们实现了。”
是啊。玉娘求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虽然她自己没能实现,但那份心愿穿越时间,在今天依然被珍视,被传递。
“我们会替她实现。”白珝轻声说,“长毋相忘,永以为好。”
卫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
坐了一会儿,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庭院,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烟雾在阳光中消散,露出了寺庙原本的样子——古朴,宁静,真实。
“该回去了。”卫弈起身,“琥珀还在家等我们。”
“嗯。”
两人慢慢下山。石阶在阳光下变得清晰,松树上的霜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回到车里,暖气扑面而来。白珝脱下外套,发现卫弈的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
“我帮你擦。”他拿出眼镜布。
卫弈摘下眼镜递给他。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白珝,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深情。
白珝的手顿了顿,然后认真擦干净镜片,重新给卫弈戴上。
“好了。”
“谢谢。”卫弈发动车子,“回家?”
“回家。”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很舒服,很安宁。白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心中充满了一种平静的满足。
回到古玩街时,已经是中午。琥珀果然在门口等,看见车回来,立刻跑过来,“喵喵”叫着。
“想我们了?”白珝抱起猫。
琥珀蹭了蹭他的下巴,像是在说“当然”。
午饭简单吃了点,然后两人在茶楼二楼休息。阳光很好,照进房间,暖洋洋的。琥珀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很快睡着了。
白珝靠在卫弈肩上,翻看着从寺庙带回来的经书——不是佛经,而是一本关于寺庙建筑和历史的小册子。
“云隐寺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他轻声念道,“原来和玉娘是同一个时代。”
“缘分。”卫弈揽住他的肩,“都是万历年间的故事,都在今天被我们遇见。”
白珝合上书,想了想:“我想写篇文章。”
“什么文章?”
“关于云隐寺的建筑和文物。”白珝眼睛亮亮的,“今天看到大殿的梁柱雕刻很精美,应该是明代的。还有那些石雕、砖雕,都值得记录和研究。”
“好啊。”卫弈微笑,“需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找。”
“还要再去几次,拍照,测量。”
“我陪你去。”
简单的对话,却让白珝心里暖暖的。无论他想做什么,卫弈总是支持,总是陪伴。
“对了,”卫弈想起什么,“茶楼三楼的改造设计图出来了,想看看吗?”
“想!”
卫弈拿来图纸,摊开在桌上。设计得很用心——一个大工作台,靠窗,采光极好;整面墙的书架,可以放书和文物;一个小型的修复台,设备齐全;还有一个休息区,可以喝茶看书。
“喜欢吗?”卫弈问。
“喜欢。”白珝点头,“但会不会太奢侈了?”
“不会。”卫弈认真地说,“给你用的,怎么都不奢侈。”
白珝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抱住卫弈:“谢谢你。”
“又说谢谢。”卫弈回抱住他,“为你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白珝忽然想起早上的签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卫弈,你相信这句话吗?”
“相信。”卫弈轻声说,“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胜却人间无数’。以前的那些算计、争斗、虚与委蛇,在你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只有你,是真实的,是珍贵的。”
这话太动听。白珝抬头,主动吻上卫弈的唇。这个吻很轻,但很深,带着所有的情感。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卫弈的眼镜又蒙上了雾气——这次不是冷的,是热的。
“你...”白珝脸红了。
“嗯?”卫弈摘下眼镜,眼神深邃。
“没什么。”白珝别过脸,“就是觉得,你不戴眼镜的时候...很好看。”
卫弈笑了,将眼镜放在桌上,重新吻住他。这次吻得更深,更缠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琥珀在窗台上翻了个身,继续睡它的午觉。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亲吻的声音,和偶尔的低语。
许久,两人才分开。白珝靠在卫弈怀里,平复呼吸。
“下午想做什么?”卫弈问。
“想去古董店,把那件宋代的笔洗修复完。”白珝说,“然后...晚上我们一起做饭?”
“好。”卫弈吻了吻他的发顶,“你想做什么都行,我陪你。”
午后,两人各自工作。白珝在古董店修复文物,卫弈在茶楼处理事务。偶尔抬头,透过窗户能看到对方的身影,然后相视一笑。
很平凡,但很幸福。
傍晚,两人一起做饭。卫弈主厨,白珝打下手。简单的三菜一汤,但都是对方爱吃的。
饭后,他们去古玩街散步。正月十五的夜晚,街上很热闹。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店家们挂出了灯谜,猜中有奖。
白珝和卫弈慢慢走着,看灯,看人,看这个他们生活的地方。
“明年元宵,”卫弈忽然说,“我们也在茶楼办个灯会吧。挂灯笼,出灯谜,请客人来猜。”
“好主意。”白珝眼睛一亮,“我可以做一些文物相关的灯谜。”
“嗯。”卫弈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