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白珝收到了博物馆送来的那个万历漆盒。
盒子不大,长方形,约莫二十公分长,十公分宽,漆面原本应该是黑色的,但岁月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有些地方漆层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胎;有些地方有细小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盒盖上的铜扣也生了锈,锈迹渗透到了漆面里。
但仔细看,仍能看出它当年的精美。盒身四面都雕刻着细密的云纹,盒盖中央是一幅小小的山水人物图,虽然模糊,仍能辨认出山石的皴法和人物的神态。
“万历三十七年制。”白珝用放大镜查看盒底的一行小字,“保存得还算完整,但漆层老化严重。”
卫弈站在他身边,也戴上手套仔细看:“能修吗?”
“能,但需要时间。”白珝放下放大镜,“明代大漆的配方和现代不同,我得先研究配方,再做小样测试,确定颜色和质感匹配了才能正式修复。”
他翻开随盒子送来的资料,里面有一些类似的漆盒照片和工艺分析。“看这里,”他指着一张照片,“这个漆盒和我们的很像,是故宫博物院藏的。资料显示,万历时期的漆器常用‘黑推光’工艺,漆层很厚,打磨后会有温润的光泽。”
卫弈认真听着,偶尔提问:“那我们需要找到会这种工艺的师傅?”
“嗯。”白珝点头,“你认识的那位老师傅,什么时候能见?”
“明天。”卫弈说,“我约了他明天下午来茶楼。他姓陈,做了一辈子漆器,现在虽然退休了,但手艺还在。”
第二天下午,陈师傅准时来了。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睛很亮。他看见那个漆盒,眼睛一亮:“万历的漆盒!好东西啊!”
白珝恭敬地请他坐下:“陈师傅,您看看,这个能修吗?”
陈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又用手指轻轻触摸漆面,感受质感:“能修,但不容易。万历时期的大漆配方我研究过,主要是生漆、桐油、猪血,还有少量矿物质颜料。但具体比例...”他摇摇头,“每家作坊都有秘方,失传了。”
“那怎么办?”白珝有些着急。
“别急。”陈师傅笑了,“我这些年复原了几种明代漆方,可以试试。不过要先做小样,确定颜色、质感、光泽都匹配了,才能用在真品上。”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工具箱,里面是各种材料和工具——不同种类的生漆、颜料、研磨工具,还有几块已经做好的漆板。
“这些是我平时练习用的。”陈师傅拿起一块漆板,“你看,这个是仿万历黑推光的,颜色和光泽应该接近。”
白珝接过漆板,在灯光下仔细看。漆面漆黑如墨,但透着温润的光泽,像深潭的水面,静而深邃。
“很像。”他赞叹,“陈师傅手艺真好。”
陈师傅摆摆手:“老了,手抖了,做些小样还行,真修复这么精细的东西,还得你们年轻人来。”他看向白珝,“不过我可以教你配方和工艺,你自己做小样,自己修复。”
接下来的几天,白珝每天下午都去陈师傅的工作室学习。工作室在城郊的一个小院里,不大,但设备齐全。陈师傅很耐心,从选料到配比,从涂漆到打磨,每个步骤都仔细讲解。
“大漆这行当,最讲究耐心。”陈师傅一边搅拌漆料一边说,“一层漆要阴干七天,才能涂下一层。一个盒子,少说也要涂十几层漆,再打磨几十遍,才能出效果。急不得。”
白珝认真记笔记:“那这个漆盒,原主人涂了多少层漆?”
“看厚度,至少二十层。”陈师傅说,“所以保存了四百年还能看出光泽。现在的漆器,为了省工省时,最多涂七八层,所以不耐久。”
白珝看着那个斑驳的漆盒,心中涌起敬意。四百年前,一个不知名的匠人,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一层一层地为这个盒子涂漆、打磨,才创造出这样精美的器物。而现在,他要接过这个工作,让这件器物重获新生。
这是一种传承,跨越时间的传承。
学习的同时,白珝也在整理玉娘绢画的数据,给卫盼盼的人工智能项目使用。每天晚上,他都会在书房工作到很晚。卫弈则陪在旁边,有时处理茶楼的事,有时看书,有时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琥珀总是在他们脚边趴着,偶尔“喵”一声,提醒他们该休息了。
这天晚上,白珝正在整理数据,卫盼盼发来了视频通话。
“小白学长!”屏幕上的卫盼盼很兴奋,“你提供的数据太有用了!我的模型准确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白珝笑了:“那就好。还需要什么数据吗?”
“暂时不用,我先把这批数据消化完。”卫盼盼说,“对了,我大哥说要投资这个项目,成立个公司,让我负责技术,你当首席顾问。你觉得怎么样?”
白珝怔了怔:“成立公司?”
“嗯!”卫盼盼点头,“人工智能鉴宝的市场很大,博物馆、拍卖行、私人收藏家都需要。我们有技术,你有专业知识,再加上我大哥的资金和资源,一定能做好。”
白珝有些犹豫:“可我只是个修复师,不懂经营...”
“不需要你经营。”卫盼盼说,“你只需要提供专业指导,审核鉴定结果,偶尔给客户讲解。其他的交给我和大哥。”
卫弈在旁边听到,走过来:“我觉得可以。你一直想让更多人了解文物修复,这正好是个平台。”
白珝想了想,还是拿不定主意:“让我想想好吗?”
“当然!”卫盼盼很爽快,“不着急,你慢慢想。反正项目还在研发阶段,离商业化还有一段时间。”
挂断视频,白珝靠在椅背上,有些迷茫:“卫弈,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卫弈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揽住他的肩:“看你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想做,我支持你;如果不想,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
“可我确实想让更多人了解文物修复。”白珝说,“只是...成立公司,就意味着要面对更多人,更多事。我怕我做不好。”
“谁说你做不好?”卫弈认真地看着他,“你修复过那么多文物,每件都做得很好。你做的讲座,那么多人喜欢。你能把专业的事情讲得通俗易懂,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白珝看着他,心中的不安慢慢平复:“你真的觉得我可以?”
“我从来不怀疑你可以。”卫弈吻了吻他的额头,“只是,你要问问自己,想不想做。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那晚,白珝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修复文物时的满足感,想起讲座上观众们发光的眼睛,想起玉娘的故事被那么多人知道时的感动。
也许,他真的可以做一些事情,让更多人了解这个他热爱的领域。
第二天,他给卫盼盼回了消息:“我答应。但有个条件——不能影响我正常的修复工作。”
卫盼盼很快回复:“当然!你只需要每周抽出半天时间指导我们就行。其他的,我们来!”
就这样,白珝成了新成立的“鉴古科技”的首席顾问。公司设在卫晟公司的一层楼里,卫盼盼带着几个研究生负责技术研发,白珝每周三下午过去指导。
第一次去公司时,白珝还有些紧张。但看到那些年轻人对文物修复的热情,他很快就放松下来。他们问了很多专业问题,白珝一一解答,还带来了几件修复前后的文物,让他们拍照录入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