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试掘的第三天,古玩街又下起了雨。
这次的雨和往日不同,不是江南特有的绵密细雨,而是带着秋意的冷雨,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白珝站在店门口看了会儿天,决定今天不开店——湿气太重,对店里的古籍和木器都不好。
他给琥珀准备了新的猫零食,又带上前一天没看完的专业书,撑着伞往茶楼走去。雨中的古玩街别有一番韵味,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店铺的灯笼,梧桐叶在雨中泛着油绿的光。
茶楼的门虚掩着,白珝推门进去,发现一楼空无一人。只有琥珀趴在柜台上,听见声音抬起头,“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卫弈呢?”白珝放下东西,摸了摸猫。
琥珀跳下柜台,领着他往后院走。后院搭起了临时雨棚,考古队的探方被塑料布仔细盖着,卫弈正蹲在雨棚下检查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白珝走过去。
卫弈抬头,眼镜链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检查一下防水做得怎么样。雨太大了,怕水渗进去破坏地层。”他站起身,接过白珝的伞,“今天不开店?”
“嗯,湿气太重。”白珝看向被塑料布覆盖的探方,“进展怎么样?”
“林老师说等雨停了再继续。”卫弈引着他回茶楼,“昨天又发现了一些瓷片,还有几枚铜钱。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那个木盒。”
两人回到茶楼二楼。卫弈已经泡好了茶,是雨前龙井,茶汤清澈,香气清雅。白珝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琥珀跳上他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玉娘的那些东西,”白珝端起茶杯,“林老师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修复?”
“下周。博物馆那边要办手续。”卫弈在他对面坐下,“不过林老师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先看照片和扫描件。”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打印的照片,是木盒里那些物件的详细影像。白珝接过,一张张仔细看。专业的拍摄角度让细节更清晰——玉环上的沁色纹路,玻璃珠子的气泡,那缕头发的系法,还有信纸上每一笔的墨色浓淡。
“这个玉环,”白珝指着照片,“是明代常见的平安环,但沁色很特别。你看这里,”他指着环身的一处,“沁色从内向外扩散,说明佩戴时间很长,主人应该经常戴它。”
卫弈凑过来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所以玉娘可能一直戴着这个玉环,直到不得不离开,才取下来埋起来。”
“应该是。”白珝翻到下一张照片,是那封未寄出的信,“这封信的墨迹,开头几行很流畅,到这里,”他指着中间某处,“笔迹开始颤抖,墨色也淡了。可能是写到这里时哭了,眼泪滴在纸上,让墨晕开。”
照片上确实有模糊的痕迹。卫弈看着那些四百年前的泪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你说,她当时在想什么?”
“可能在想再也见不到的人,可能在想未知的未来,也可能...”白珝轻声说,“在后悔没有早点说出想说的话。”
窗外的雨声渐大,敲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茶楼里很安静,只有雨声、茶香,和两人低声的交谈。
“我们很幸运。”卫弈忽然说。
“嗯?”
“能够在来得及的时候相遇,能够说出想说的话,能够...”他握住白珝的手,“能够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白珝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卫弈的手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泡茶、写字留下的痕迹。他反手握住,手指轻轻嵌入对方的指缝。
“是啊,很幸运。”他轻声说。
琥珀在他们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白珝笑了,蹲下挠猫的肚子,琥珀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今天特别黏你。”卫弈也蹲下来。
“可能是因为下雨,猫都不喜欢雨天。”白珝抱起琥珀,“对吧,小琥珀?”
猫“喵”了一声,把头埋进白珝怀里。
午饭是卫弈做的简单面食,配上几样小菜。饭后,白珝拿出带来的专业书,是关于明代女子首饰的研究。卫弈则拿了本茶经,两人各看各的书,偶尔交流几句,气氛安静而舒适。
下午三点,雨势稍小。白珝合上书,揉了揉眼睛:“我想去看看玉娘那些物件的原件。”
“现在?”
“嗯,林老师说可以随时去博物馆看,他们今天应该在整理。”
卫弈看了看窗外:“雨还没停,我开车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
“我想陪你去。”卫弈打断他,“我也想看看那些东西。”
市博物馆离古玩街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林研究员果然在,看见他们来,很高兴:“正好,我刚把木盒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小白来,我给你看看。”
工作台上,玉娘的那些物件被小心地陈列在绒布上。在专业的灯光下,细节更加清晰。白珝戴上手套,拿起那枚玉环,对着光仔细看。
“沁色很美。”他轻声说,“是土沁和水沁的结合,说明埋藏环境既有土壤接触,又有一定湿度。”他用放大镜看环内壁,“这里有磨损痕迹,应该是长期佩戴留下的。”
卫弈站在他身边,看着白珝专注的样子。工作台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长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种纯粹的热爱和专注,让卫弈移不开眼。
“这个锡盒的密封工艺很讲究。”林研究员指着那个装信的盒子,“明代锡器工艺已经相当成熟,这种鱼胶密封法可以防潮防蛀。所以信纸才能保存得这么好。”
白珝小心地打开锡盒,取出那叠信纸。在专业的灯光下,纸上的每一道折痕、每一处墨迹变化都清晰可见。他逐页翻阅,最后停在那幅画上。
“这两个小人,”他指着画,“画得很简单,但能看出是一男一女。女子梳着明代常见的发髻,男子戴着头巾。旁边这行字...”他辨认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白头吟》里的句子。”
“看来玉娘读过书。”林研究员点头,“明代女子识字的不多,她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白珝继续看那封未寄出的信。信不长,只有开头几行:
“吾爱亲启:自别后,日夜思念。父病危,母命速归,不得不然。此去千里,山高水长,不知何时能返。唯愿君安康,勿念妾身。若有重逢日...”
写到这里就断了,纸上有明显的泪痕。
“她写不下去了。”白珝轻声说。
工作间里一片寂静。四百年前的遗憾和思念,通过这几张薄薄的纸,穿透时光,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会好好修复它们。”白珝对林研究员说,“不只是物理上的修复,更是...让这个故事被更多人知道。”
林研究员拍拍他的肩:“交给你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