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试掘在一周后正式开始。
古玩街的清晨被一阵小型机械的嗡嗡声打破,市考古所的专业队伍在茶楼后院拉开了警戒线。林研究员站在临时搭起的工作棚前,给包括白珝在内的几名志愿者讲解注意事项。
“咱们这次是保护性试掘,目的是确认地层结构和遗址性质。”林研究员指着白璃板上的草图,“卫老板这茶楼位置特殊,明清时期都在居民区范围内。从之前的瓷片判断,地下可能有明代民居遗址,但具体规模、保存状况都需要挖开看。”
白珝穿着考古队发的蓝色工作服,戴着白手套和安全帽,看起来像个专业实习生。卫弈站在茶楼后门处,手里拿着相机——他申请了全程记录,理由是“作为业主有权了解自家地下的情况”。
琥珀对突然到来的热闹非常兴奋,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几次想溜进探方都被白珝及时抱出来。
“它以为又到了可以刨坑的时候。”白珝无奈地抱着猫。
卫弈接过琥珀:“我来看着它,你去忙吧。注意安全。”
白珝点头,跟着队伍下了第一个探方。按照规程,他们需要先清理表层土,露出文化层。这是个细致活,不能用机械,只能用小铲子和刷子一点一点来。
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燥热,照在后院里,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珝蹲在探方底部,用小刷子仔细扫去泥土,动作专业得像在做文物修复。林研究员在旁边看了会儿,满意地点头:“白修远教过你?”
“小时候跟着大哥去看过几次发掘。”白珝手下不停,“他说考古最重要的是耐心和细心,和修复文物一样。”
“他说得对。”林研究员蹲下来,“你看这里,土色变了,有炭屑——说明这一层有过人类活动。”
果然,随着表层土被清理,一个明显的文化层露了出来。土层里夹杂着碎瓷片、炭粒、甚至还有几枚锈蚀的铜钱。
“明代!”林研究员眼睛亮了,“看这铜钱,是洪武通宝。”
探方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大家更仔细地清理,很快又发现了更多东西——破碎的陶罐底、瓷碗残片、骨簪,甚至还有半个石磨盘。
白珝负责的区域在探方东南角。他用竹签小心地剥离泥土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个硬物。不是陶片,不是瓷片,手感更细腻。
“林老师,这里有发现。”他轻声说。
林研究员立刻过来。白珝继续清理,渐渐地,一个长方形的物体显露出来——是个木盒子,已经腐朽得很严重,但大体形状还在。
“小心,慢慢来。”林研究员递给他更细的工具。
白珝屏住呼吸,用最小的刷子扫去木盒表面的泥土。盒盖已经和盒身部分粘连,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整体提取出来。
盒子不大,长约二十公分,宽约十公分,放在特制的标本箱里时,已经能看到上面的漆绘痕迹——虽然大部分脱落,但仍能辨认出是缠枝莲纹。
“这种漆盒明代常见,用来装书信或小物件。”林研究员判断,“但埋在民居地基下,就有点意思了。”
按照规程,这种有机质文物需要在实验室环境里开启。但林研究员看了看白珝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盒子已经半开的状态,沉吟片刻:“在这儿开吧,但要录下来。”
白珝的心跳加快了。他戴上新的手套,在众人的注视下,轻轻掀开已经松动的盒盖。
盒子里没有书信,只有几样小物件:一枚玉环,已经沁色;几颗玻璃珠子,应该是进口的“西洋玻璃”;最特别的,是一个小小的锡盒,密封得很好。
白珝小心地拿起锡盒,入手很轻。他轻轻晃动,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打开看看?”林研究员也好奇。
锡盒的密封方式很特别,是明代常见的“鱼胶封”。白珝用温水湿润边缘,等胶体软化,才用竹刀轻轻撬开。
里面是一叠折叠的纸,纸质已经发黄变脆,但保存得相对完整。最上面一张,用娟秀的小楷写着:
“万历四十五年三月初七,家父病重,母命速归。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能返。将与君相知之物埋于此地,若他日有缘,当重见天日。若无缘...便随尘土而去罢。玉娘泣书。”
白珝读着这几行字,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四百多年前,一个叫玉娘的女子,在父亲病重不得不离开时,将心爱之物埋在这里,期待有朝一日能回来取回。
但显然,她再也没有回来。
“看看下面还有什么。”林研究员轻声提醒。
白珝小心地翻开下面的纸。第二张是一幅简单的画——两个小人并肩而立,背景是山水,旁边题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笔法稚嫩,却透着真挚。
第三张是一封未寄出的信,开头写着“吾爱亲启”,但只写了开头几行,就戛然而止,纸上还有模糊的泪痕。
盒子里还有一个小锦囊,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系着的头发,已经干枯发脆。
所有人都沉默了。原本兴奋的考古现场,因为这几件小物,变得沉静而肃穆。这不是什么珍贵文物,却承载着一个女子最私密、最真挚的情感。
“这就是考古的意义。”林研究员打破沉默,“不只是发现器物,更是通过器物,触摸到古人的生活和情感。”
白珝小心地将所有物品重新放好,盖上锡盒。他的手有些抖——作为修复师,他见过太多文物,但这样直接的情感载体,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些东西...”他看向林研究员。
“按照规定,出土文物要上交。”林研究员说,“但这几件比较特殊,我会申请让它们留在本地博物馆。如果你愿意,可以参与修复和整理。”
“我愿意。”白珝立刻说。
收工时已是傍晚。探方暂时回填,重要发现都被带走研究。后院恢复了平静,只有地上的白线标记提醒着这里发生过什么。
卫弈一直在茶楼二楼看着,见白珝上来,递给他一杯热茶:“累了吧?”
“有点。”白珝接过茶,发现是自己最喜欢的桂花茶,“但很值得。”
他讲了木盒里的发现,讲了玉娘的故事,讲到那缕头发和未寄出的信时,声音有些哽咽。
卫弈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问:“你觉得玉娘后来怎么样了?”
白珝摇头:“不知道。可能嫁人了,可能病逝了,也可能...一直在等。万历四十五年,是1617年,那之后没多久就是明朝灭亡,动荡不安。她大概,真的没有机会回来了。”
“所以她把记忆埋在地下,希望它们能被时间保存。”卫弈看着窗外暮色,“某种意义上,她成功了。四百多年后,真的有人看到了她的心事。”
白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院的白线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四百年的时光,在那一刻仿佛被压缩成薄薄的一层纸。
“卫弈,”他忽然说,“你说,如果我们把什么埋在地下,四百年后会有人发现吗?”
卫弈转头看他,眼镜链在暮色中轻轻晃动:“你想埋什么?”
“不知道。”白珝笑了,“就是忽然觉得,时间很神奇。我们今天挖出别人的记忆,也许四百年后,也会有人挖出我们的。”
卫弈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纸,一支笔,还有那对银镯中的一只——刻着“长毋相忘”的那只。
“如果你愿意,”他说,“我们可以写一封信,和这只镯子一起,埋在后院。不需要四百年,也许几十年后,也许很久以后,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段感情。”
白珝怔住了。他看着卫弈认真的表情,知道这不是玩笑。
“写什么呢?”他问。
“写你想写的。”卫弈把纸笔推给他,“写给未来的人,写给未来的我们,或者...写给时间本身。”
白珝拿起笔,沉思良久,终于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