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看着她那入迷的眼睛,一面微微叹气,一面轻轻捧着脸,将她的视线移开。
“你既答应了,便不可中途而废。”
白菱红润的脸颊被白荷轻轻捏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鼓起脸颊,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这是发自心底的。
白荷终究是无法亲自给白菱演示动作,只能尽力描述究竟该如何做,然后再一步步进行纠正。幸而,白菱在这方面有些天赋,不需要白荷太过于费心。
春去秋来,叶落人亡。
白荷再次见到她时,白菱身着一袭孝服,面容憔悴。
她的父母终究还是没有熬过那场病,而借机落井下石的人不在少数。
“你往后就待在我身边吧。”
秋风萧瑟,白菱随着一群不甚相识的人安葬完她的父母后,踏着碎叶,一步步走下山来。
白荷一直在山下等着,两人一会面,她便说出了这句话。
白菱站直身子,和坐着的白荷差不多高。她们的目光汇聚,白菱只觉得眼前人消瘦了许多,耳畔的碎发随秋风轻扬,风是棕黑色的,发丝却是花白的。
白菱伸出手,替她将碎发挽至耳后,可风终究是不识趣,跟白菱较着劲儿。两方皆不肯罢休,白荷捞起她的手腕,道:“你如若答应,我们就该回去了。如果不答应,那我也应该回去了。”
白菱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很久,说:“那你先回去吧,可别着凉了……”
她的眼眸无力地垂下去,痛苦地记忆随关切的话语一同升起,拉着她一同坠落。
“那你……”
白菱死死咬住嘴唇,压着一口气,抑着一汪眼泪。“我还得回去偷些值钱的东西,不然我们两个是活不下去的……”
说的倒是真话,但是过于真实,倒是有些扎心了。
“我和你一起去。”白荷还是放心不下这孩子,提议道。
但是白菱执意拒绝,就好像这是她的宿命,必须由她一人完成一般,如此坚决,又如此执拗。
白荷无奈,千叮咛万嘱咐,才肯让她离开。临走之际,她抽出身后的一把短剑,交给她:“小心些用,对心有歹念之人可下重手,但千万别误伤了自己。”
那一把剑,白菱一直留到今日,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就好像,她们一直都在一起。
此后,她们一直待在一起,白菱的武艺日有长进。
“你如今的武功,快赶得上我当年了。”白荷欣慰地看着她利落挥剑,手起刀落。
白菱闻言颇有些不服气,用略有些撒娇般的语气问道:“只是赶得上?白荷,你定是年纪大了,其实应该说是超过了。”
白荷摇着头,笑着接过她的剑,感慨道:“这种自夸的本领倒真是超过了。”
白菱笑意盈盈地蹲在她面前,将盖在白荷腿上的披风往上提了提,然后顺势坐在一旁的草地上,长舒一口气。
“您以前是不是很厉害啊?”
“只能算作是中等偏上吧。”
白菱觉得这定是谦虚之辞,打趣道:“那您还真是严谨呢。那您上过战场吗?”
白菱觉得她这么厉害,想来也应当是保家卫国的巾帼英雄,只是她一直未曾透露过。于是白菱便想趁这个时机,好好打探一番。
“上过战场,也杀过敌,砍下过敌将的头颅,”白荷回忆起了往事,视线随之落在远处,触及水天相接的朦胧细线,水染成殷红,天荡起鲜血,金戈铁马犹乘雄云过境。
“但那都是以前了……”
往日辉煌,风光无量,今日坠底,日日夜夜,只剩唏嘘。
“那为何如今……”白菱问出一半,她后悔了。
略微一想,便知跌落神坛时,定是历经挫折磨难,其中光阴,只怕是充斥了彷徨与哀戚。如今将往事再提,只怕是会在伤口上重新撒盐。
而这伤口结痂与否,又能否旧事重提,只有白荷一人知道。自己此举,实在是过于鲁莽。
于是她赶忙转移话题,道:“今晚我们吃什么?我觉得不论吃什么,都能加上我新买的那坛酒——我偷偷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呢!”
“以后若有时间,我再同你言说,今日的话——我也想喝酒了。”
白菱一挑眉,笑道:“好!”
一日复一日,那件事,白荷答应了,但却一直没有说出来。
可无论道尽一切还是保守秘密,白荷永远是白菱心中那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她时常会想象白荷当年英姿勃发的模样,她会是如何驰骋沙场,又会是如何立下赫赫战功……
只是,她从没想过,那个一直在她身后的人,竟也会倒下,化作一方矮矮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