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议院在寻找遥光星的幸存者。小心。——淮"
苏清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淮。苏淮安。
他把纸条塞进帽子内侧的夹层,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苏淮安怎么会知道他在锈锚港?怎么会知道遥光星的事?又怎么会……在帮他?
裴砚舟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电容盒子。他看到苏清砚的表情,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苏清砚把帽檐压低了一些,"买到电容了?"
"嗯。"裴砚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但没有追问,"下一家。"
两人继续在港口穿行。苏清砚跟在裴砚舟身后,手指不自觉地按在帽子内侧——那张纸条的存在感强得让他无法忽视。
苏淮安在帮他。
那个被接回苏家、淡淡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苏淮安,在暗中关注着他,甚至……在保护他。
苏清砚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一种说不清的、被牵扯住的感觉。他以为自己离开了苏家就切断了所有联系,但那些联系比他想象的更顽固,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从曜都星一路延伸到这里。
"裴砚舟。"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苏清砚的声音很轻,"苏家的人,是不是都不会直接表达感情?"
裴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苏清砚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些人,什么都不说,但其实一直在看着。"
裴砚舟没有回答。
但他伸出手,在苏清砚的帽檐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几乎看不见。但苏清砚感觉到了。
"我看着你。"裴砚舟说,声音从衣领后面传出来,低哑,"一直都在。"
苏清砚的手指在帽子内侧的纸条上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把纸条的事告诉裴砚舟。至少现在不。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等回到归墟号,他要查清楚第七议院在寻找遥光星幸存者的原因。不是为了苏淮安,不是为了苏家,是为了裴砚舟。
为了那个把遥光星矿石放在床头的人。
为了那个说"我一直都在"的人。
*
采购清单完成了一大半,两人拐进港口边缘的一家小餐馆吃饭。
餐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广告海报,天花板上的风扇转得有气无力。裴砚舟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墙,面朝门口——这是他的习惯,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苏清砚坐在他对面,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老板,"裴砚舟说,"两份招牌面。"
"好嘞!"
苏清砚环顾四周。餐馆里只有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机械师在讨论引擎改装,一桌是一个独行的老头在喝酒,还有一桌……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角落里有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岁,穿一件破旧的黑色夹克,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酒。他的左手搭在桌面上,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不是普通的刀疤,是那种被高温灼烧后留下的、扭曲的纹路。
苏清砚认得那种疤痕。
轨道轰炸的幸存者。高温等离子流擦过的痕迹。
那男人抬起头,目光正好和苏清砚对上。他的眼睛很浑浊,带着一种长期酗酒的人才有的茫然。但看到苏清砚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不是认出苏清砚的光亮,是认出苏清砚身边那个人的光亮。
"裴……"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裴砚舟没有回头。但他的背脊绷直了,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桌下,握住了腰间的配枪。
"砚舟?"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可置信,"你是……遥光星的裴砚舟?"
餐馆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裴砚舟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男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清砚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像一头被人触碰到伤口的狼。
"你是谁?"裴砚舟问。
"我……"男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我是陈铎啊!遥光星第三中学的老师!你……你父亲是裴明远,联盟地质局的,对不对?你母亲叫林知遥,是医院的——"
"够了。"裴砚舟的声音很冷,像一块砸在金属地面上的冰。
陈铎愣住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是那种久别重逢的狂喜,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狼狈。
"你……你不记得我了?"他问。
"我记得。"裴砚舟的声音很平,"但你认错人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扔在桌上,然后拉着苏清砚的手腕往外走。
"裴砚舟——"陈铎在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遥光星的事……有人在查!第七议院的人在找幸存者!你……你要小心!"
裴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很快,快得苏清砚要小跑才能跟上。
两人穿过拥挤的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裴砚舟终于停了下来,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上方一线狭窄的天空。
"裴砚舟。"苏清砚叫了一声。
裴砚舟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像是在压制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
"他是你的……"苏清砚顿了一下,"旧识?"
"中学老师。"裴砚舟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遥光星第三中学唯一活下来的老师。"
苏清砚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握住了裴砚舟的手指。
那只手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说有人在查遥光星的事。"苏清砚说,"和你收到的情报一样。"
"我知道。"裴砚舟的声音很沙哑,"秦穆在找幸存者。想斩草除根。"
苏清砚的手指收紧了。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裴砚舟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很久,他反手握住了苏清砚的手指,力道很大,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回船。"他说,"离开锈锚港。"
"就这么走?"
"零件不要了。"裴砚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命重要。"
他拉着苏清砚的手往停泊区走去,步伐很快,但步伐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苏清砚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
巷道口,陈铎的身影站在人群边缘,遥遥地望着他们。那个男人的肩膀垮了下来,像一株被风吹折的枯草。
苏清砚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铎。遥光星第三中学的老师。轨道轰炸的幸存者。左手手腕上有等离子灼伤的疤痕。
也许有一天,这个人会有用。
但现在,他要跟着裴砚舟离开。回到归墟号,回到那个有温度的破铁壳子里,回到那个说"我一直都在"的人身边。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
接驳船离开锈锚港的时候,苏清砚坐在副驾驶位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
暗红色的矿石在舷窗外星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把矿石递给裴砚舟。
"你的。"他说。
裴砚舟看了一眼,没有接。
"送你的。"他说。
"我知道。"苏清砚把矿石塞回盒子里,"但放在你床头,比放在我这儿更有意义。"
裴砚舟的手指在操纵杆上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执拗——不是那种强加于人的好意,是一种"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所以我把它还给你"的温柔。
"……好。"裴砚舟说。
他接过盒子,放在驾驶台的角落里。暗红色的矿石从丝绒缝隙里露出一角,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接驳船缓缓滑入归墟号的对接港。金属碰撞的声音从船体传来,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苏清砚靠在座椅里,看着锈锚港的轮廓在舷窗外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不起眼的灰色斑点,消失在星尘之中。
他摸了摸帽子内侧的纸条。
那张来自苏淮安的字条还在,被他叠得很小很小,藏在帽子的夹层里。
"淮",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驾驶座的靠背上,手指在那个"遥光星纪年"的绣字上停留了一秒。
裴砚舟正在操作对接程序,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苏清砚看着他的侧脸。
男人的眉心还皱着,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右肩的绷带从风衣领口露出一角。他看起来很疲惫,但操纵接驳船的手指依然很稳,每一按键都精准而果断。
"裴砚舟。"苏清砚叫了一声。
"嗯?"
"遥光星的事,"苏清砚的声音很轻,"我们一起查。"
裴砚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不用。"他说,"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苏清砚的声音很平,"家属。"
裴砚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接驳船的舱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汇,像两颗在黑暗中找到彼此的星。
过了很久,裴砚舟转回头,继续操作对接程序。
"……笨蛋。"他说。
苏清砚的嘴角微微一动。
"嗯。"他说,"我是。你也是。”
接驳船的舱门在一阵气压声中开启。对接港的冷白色灯光涌进来,把两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柯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老大!少爷!回来了?"
裴砚舟拿起驾驶台上的盒子,站起身。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苏清砚。"
"嗯?"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苏清砚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从座椅上站起来,跟着裴砚舟走出接驳船。
对接港里,柯野和老周迎了上来,嘴里念叨着零件采买的事。苏清砚走在裴砚舟身侧,听着那些琐碎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锁骨下方的银链。
戒指挂在那里,贴着皮肤,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他想,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不一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说不清楚的不一样。
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冻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但确实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