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号在锈锚港的C-17泊位停稳时，裴砚舟正在厨房里煎蛋。

油温一百八十度，单面九十秒，翻面三十秒。这套流程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本子上的第一页写的就是这个，旁边还补了一行小字："七分熟，蛋黄不能老。"

苏清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裴砚舟的右肩还缠着绷带，但比昨天灵活多了，左手颠锅的动作居然有了几分老周的架势。

"你就不能等伤好了再做饭？"苏清砚问。

"老周得去港口采买。"裴砚舟头也不回，"其他人要修船。没人做早餐。"

"我可以做。"

裴砚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苏清砚，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恼火的怀疑。

"你那手艺，"他说，"除了煎蛋还会什么？"

"会泡面。"

"泡面也算？"

"怎么不算。"苏清砚走过来，从盘子里叉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嚼，"还行，但比之前强。"

裴砚舟的嘴角往上扬了扬，转过身继续煎第二个蛋。

苏清砚靠在灶台边，目光落在舷窗外。锈锚港是边缘星域最大的中立港口，停泊区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飞船——从豪华游艇到破烂货船，从联盟巡逻舰到走私艇，鱼龙混杂得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

"今天下去吗？"他问。

"嗯。"裴砚舟把第二个蛋盛进盘子，"要买零件。老周列了二十多项。"

"带我去。"

裴砚舟把锅从灶台上拿下来，放在水槽里。水槽里的水流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港口很乱。"他说。

"我又不是没去过乱的。"

"你的脸——"裴砚舟转过身，伸手碰了碰苏清砚的下巴，"太显眼了。"

苏清砚拍开他的手："嫌我好看？"

"嫌麻烦。"裴砚舟从橱柜里翻出一顶帽子，扣在苏清砚头上，"戴上。"

那是一顶很旧的渔夫帽，深灰色，帽檐宽大，能把半张脸藏进阴影里。苏清砚摘下来看了看，帽檐内侧绣着一行小字："归墟号·遥光星纪年"。

"你的？"他问。

"以前的东西。"裴砚舟移开视线，"从遥光星带出来的。"

苏清砚没再追问。他把帽子戴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下巴。

"走吧。"他说。

*

锈锚港的地面比苏清砚想象中更脏。

不是那种可以用清洁机器人解决的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几十年油污和金属碎屑混合而成的陈年老垢。空气中飘着廉价燃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混着烤肉的香味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形成一种让人头晕的复杂味道。

裴砚舟走在他前面半步，深灰色长风衣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的步伐很快，但每走十几步就会放慢一点，等苏清砚跟上来——不是故意的，是很自然的、已经成了习惯的放慢。

"跟紧。"他说，"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我是小孩？"苏清砚皱眉。

"你是苏家的人。"裴砚舟的声音从衣领后面传出来，低哑，"这里很多人都知道苏家。"

苏清砚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

他们穿过停泊区，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两边的建筑是模块化的金属集装箱叠放起来的，每一层都挂着不同颜色的招牌——有的写着星际通用语，有的是看不懂的方言符号。底层是各种商铺，卖零件的、卖食物的、卖情报的，甚至有一家门口站着两个机器人的当铺。

裴砚舟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门口停了下来。

店铺的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放着一个破旧的塑料箱，箱子里堆满了各种废旧零件——导线、芯片、电路板，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部件。

"到了。"裴砚舟说。

"什么地方？"

"旧货铺。"裴砚舟弯身钻进卷帘门，"老板是我以前的……熟人。"

苏清砚跟着他走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货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旧物——老式通讯器、泛黄的书籍、褪色的织物、生锈的工具，甚至还有一个缺了耳朵的陶瓷兔子。空气里飘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混合着某种陈年木头的香气。

"裴船长！"

一个声音从货架后面传来。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钻了出来——那是一个老人，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棕色工作服，脸上挂着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老花镜。

"老莫。"裴砚舟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老莫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两条缝，"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你买走了我最后一块遥光星矿石。怎么样，那块石头还在吗？"

"在。"裴砚舟的声音很淡，"床头。"

"我就知道！"老莫哈哈大笑，笑声像一串金属铃铛在碰撞，"遥光星的东西，你从来不会丢。对了，今天来买什么？"

"零件清单。"裴砚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二十多项。能配齐多少？"

老莫接过清单，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第三引擎的冷却管？护盾发生器的电容？脉冲主炮的聚焦镜片？裴船长，你这是打了一仗？"

"小冲突。"

"小冲突不会要聚焦镜片。"老莫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蚀星团？"

裴砚舟没有回答。

老莫也没追问。他转身在货架上翻找起来，嘴里嘟囔着："冷却管有两根库存……电容缺一个型号，得从别的船上拆……聚焦镜片没有现货，但我知道谁有……"

苏清砚站在一旁，目光在店里扫视。他的视线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展示架，上面放着几块石头。每一块都标着产地和年份，其中一块暗红色的石头下面写着："遥光星·陨落前最后一批矿石标本"。

他走过去，拿起那块石头。

很轻，比想象中轻。表面粗糙，带着细密的孔洞，像一块被烈火灼烧过的海绵。暗红色的纹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凝固的岩浆。

"这是……"

"遥光星的矿石。"老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感慨，"那地方被毁之前最后一批标本。我手上就剩这一块了。"

苏清砚把石头握在手心里。它温温的，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触感——不像是无机物，倒像是某种沉睡的生命体。

"裴砚舟。"他叫了一声。

裴砚舟正在检查一根冷却管，听到声音转过头。他看到苏清砚手里的石头，目光顿了一下。

"你喜欢？"他问。

"它……"苏清砚看着手里的暗红色石块，"它在发光。"

老莫凑过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下面："遥光星的矿石含有微量放射性元素，在黑暗中会发出很淡的荧光。不伤人，但很漂亮。"

裴砚舟走过来，从苏清砚手里接过石头，在掌心握了一会儿，然后还给他。

"包起来吧。"他对老莫说。

"好嘞！"老莫喜滋滋地去找包装盒。

"不用——"苏清砚想阻止。

"喜欢就买。"裴砚舟的声音很轻，"遥光星的东西，买一块少一块。"

他的语气平淡，但苏清砚注意到，他说"遥光星"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老莫把矿石装进一个丝绒小盒子，塞进纸袋递给苏清砚。苏清砚接过来，指尖碰到了裴砚舟的手背——那只手的温度比平常更低。

"裴船长，"老莫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最近港口不太平。第七议院的人在打听你的位置，贺烬的手下也在活动。你……小心点。"

"知道。"

"还有，"老莫的声音压低了，"有人在卖遥光星的情报。旧矿区的坐标，遗址的地图，还有……关于那场毁灭的'另一种说法'。"

裴砚舟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什么说法？"

"说是联盟内部的势力先动的手。"老莫的眼神飘向苏清砚，又迅速收回，"不是外敌入侵，是……自己人。"

店里安静了很久。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嗡嗡的低鸣，货架上的旧物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谁卖的？"裴砚舟问。

"不知道。"老莫摇头，"情报贩子匿名出货，价格很高，买的人不少。我只是听说，提醒你一句。"

裴砚舟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收紧了。

"谢谢。"他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清单上的东西能配多少配多少，三天后来取。"

"好嘞！"

苏清砚跟着裴砚舟走出旧货铺。阳光从巷道口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裴砚舟的步伐很快，快得苏清砚要小跑才能跟上。

"裴砚舟。"他叫了一声。

裴砚舟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苏清砚走到他面前。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裴砚舟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你在生气。"苏清砚说。

"没有。"

"骗人。"苏清砚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握住了裴砚舟的手指，"你听到'自己人'三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裴砚舟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苏清砚的手指纤细，指节上还有刚才握矿石时留下的淡淡红痕。那双手被苏家养得很好，白皙，柔软，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

"遥光星的事，"裴砚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一直以为是联盟的外敌入侵。敌人用的是大规模轨道轰炸，整颗星球在六个小时内变成了玻璃。"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老莫说的是真的……如果是联盟内部的势力动的手……"裴砚舟的声音变得沙哑，"那就意味着，杀我父母的人，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苏清砚的手指收紧了。

"秦穆。"他说。

裴砚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第七议院。"苏清砚的声音很冷静，像在分析一份情报，"秦穆是第七议院的掌权人，第七议院在联盟内部的权力斗争中一直站在苏家的对立面。如果遥光星的毁灭是内部势力所为，秦穆的嫌疑最大。"

裴砚舟看着他。

"你大哥——"他说。

"我大哥提过，秦穆在遥光星毁灭前后有异常的军事调动。"苏清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当时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苏家当时没有追究。"他说，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因为遥光星不是联盟核心星域，损失一颗边缘星球，对苏家来说不值得和第七议院撕破脸。"

裴砚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把手从苏清砚的掌心里抽出来，插回风衣口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从什么温暖的东西里退出来，退回到一个更冷、更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他说，"苏家的选择，我可以理解。"

"裴砚舟——"

"我理解。"裴砚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一颗边缘星球，换联盟内部的稳定。这笔账，谁都会这么算。"

他转过身，朝巷道口走去："走吧。还要去另一家买电容。"

苏清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柄插在冻土里的刀。但苏清砚知道，那柄刀里面有一根弦，绷了十年，从遥光星毁灭的那天起就没有松过。

他快步跟上去，在裴砚舟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得倾斜的树，枝干擦过彼此的叶子。

*

第二家零件店在港口的主干道上，门面比老莫的旧货铺大得多，招牌上闪烁着全息投影："星航五金·全联盟最低价格"。

裴砚舟走进去，和老板谈了一会儿电容的事。苏清砚站在店门口，看着港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锈锚港的人比他想象的更杂。有穿着华丽长袍的星际商人，有浑身油渍的机械师，有带着武器的佣兵，还有穿着破旧制服、眼神躲闪的难民。各色人种混在一条街道上，形成一种奇特而拥挤的和谐。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穿过来，停在苏清砚面前。

那是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工装，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藏在布套里的刀。她递给苏清砚一张折叠的纸条，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苏少爷，"她的声音很低，"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苏清砚的手指在纸条上顿了一下。

"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落进大海，转瞬就不见了。

苏清砚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秀而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