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气我……没有早点告诉你?"
"不对。"
"你气我……记了那么多东西?"
"不对。"
裴砚舟彻底没辙了。他躺在长椅上,仰头看着苏清砚,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想笑的茫然。那个在星际间杀人如麻的海盗头子,此刻被一个枕头和一个谜语难住了。
"我猜不出来。"他老老实实地说。
“宝宝,我好痛,好清砚~。”裴砚舟试探撒娇。
苏清砚抱着枕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强行硬着心肠。
“小砚陛下,我猜不出来。”裴砚舟无赖的撒娇,“告诉我嘛,好不好。”他知道苏清砚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
"我气的是,"他说,声音很平,但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你知道了这么多,写了这么多,却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苏清砚妥协,他的确受不了裴砚舟这副模样……
他顿了一下。
"你看着我搬出苏家压你,看着我骄傲地提我大哥,看着我在苏家崩溃了又跑回来——你全程都知道那些是假的,都知道我不姓苏,都知道我迟早会被苏家'处理'掉。"
"但你什么都不说。"
"你是怕我知道了会难过?"苏清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裴砚舟,我是那种会因为这种事就哭鼻子的人吗?"
裴砚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苏清砚的眼睛,过了很久,忽然伸出手——这次苏清砚没有躲开——握住了他的手指。
"不是怕你哭。"他说,声音低哑,"是怕你跑。"
苏清砚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要是知道了我知道,"裴砚舟继续说,"你还会那么自在地使唤我吗?还会嫌床硬嫌水凉吗?还会半夜给我抹凝露吗?"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我怕你变得……不自在。"
苏清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心软的东西。不是那种霸道的占有,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珍惜。
"……笨蛋。"苏清砚说。
"嗯。"裴砚舟承认,"我是。"
"你知道了我更自在。"
"现在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裴砚舟想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苏清砚的手指,两只手撑在长椅边缘,试着坐起来。伤口扯了一下,他疼得脸都白了,但还是咬着牙坐直了。
"你干什么?"苏清砚皱眉。
"哄哄你。"裴砚舟说。
"你坐着别动就是哄我了。"
"不够。"裴砚舟伸出手,拉住苏清砚的袖口,轻轻一拽,"过来。"
苏清砚被他拽得往前走了半步,膝盖碰到了长椅边缘。
"裴砚舟,你伤口——"
"我知道。"裴砚舟仰起脸看着他,"但你不靠近点,我哄不到位。"
苏清砚犹豫了一秒,然后在长椅边蹲了下来。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裴砚舟眼睛里每一根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硝烟味。
"怎么哄?"苏清砚问。
裴砚舟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把苏清砚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因为失血而冰凉,擦过苏清砚耳廓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 本子上的东西,"他说,"每一条都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写吗?"
"不知道。"
裴砚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实实在在地挂在苍白的脸上,像一扇紧闭了太久的门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因为我不确定你能不能留下来。"他说,"所以我想把你喜欢的东西都记下来。这样就算有一天你走了,我也……有个念想。"
苏清砚的手指攥紧了枕头。
"谁说我走了还要给你念想?"他的声音很轻,但尾音带着一点发软的倔强,"你走一个试试。"
"我不走。"裴砚舟说,"你也不能走。"
"凭什么?"
"凭这个。"
裴砚舟从毯子下面伸出左手,指节上套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星环终端的简化版,海盗之间用来标识身份归属的信物。他褪下戒指,拉过苏清砚的左手,轻轻套在中指上。
戒指有点大,往下滑了一截。
"大了。"苏清砚说。
"回头改。"裴砚舟握住他的手指,不让他摘下来,"先戴着。"
苏清砚看着那枚戒指。
银白色的金属环在应急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套在他纤细的中指上,松松的,但确实在那里。
他从脖子上摘下自己的星环终端,从里面拆出一根极细的银链,穿过戒指,重新挂回脖子上。戒指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凉凉的,但随着体温慢慢变暖。
"太大了,戴着容易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挂这儿。不会丢。"
裴砚舟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它躺在苏清砚的锁骨窝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颗被驯服的星星。
"苏清砚。"裴砚舟说。
"嗯?"
"我疼。"
"活该。"
"真的疼。"裴砚舟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撒娇意味,"能不能……让我靠一下?"
苏清砚瞪了他一眼。
但还是往前挪了半步,让裴砚舟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
那个姿势让裴砚舟的伤口扯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退开。他靠在苏清砚的肩膀上,呼吸浅促,但嘴角弯着。
"……暗爽什么呢?"苏清砚问。
"没什么。"裴砚舟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发颤,但带着笑意。
"你明明在笑。"
"因为你在意我。"裴砚舟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生气,是因为在意。没老婆在意的人和野狗有什么区别?"
苏清砚的耳朵骤然热了一截。
"谁是你老婆?"
"你。"裴砚舟的额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得逞的大型犬,"戴了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了。"
"我没同意。"
"你也没拒绝。"
"我——"苏清砚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无话可说。
裴砚舟低低地笑了一声,震得苏清砚的肩膀发麻。那笑声牵动了伤口,他疼得嘶了一声,但还在笑。
走廊拐角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金属墙壁。
苏清砚和裴砚舟同时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柯野。"两人异口同声。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远去了——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双脚在慌乱撤退。
苏清砚把裴砚舟从肩窝里推开,动作不轻不重:"行了。躺好。"
"不疼了?"
"疼死你。"苏清砚站起来,抱着枕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粥好了我给你端来。喝完睡觉。不许去主控室。"
"好。"
"还有——"苏清砚的嘴角微微一动,"猜谜游戏的账,记着了。三局全错,回头一起算。"
裴砚舟的嘴角往上扬了扬:"怎么算?"
"让你猜。"
苏清砚抱着枕头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着一种奇怪的、轻盈的节奏,像在走路,又像在跳舞。
裴砚舟靠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了的左手手指上。那枚戴了十年的戒指,此刻挂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贴着那个人的皮肤,随着那个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再是流星般一闪即逝,而是实实在在地停留在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满足,和很多藏不住的、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流露的喜欢。
走廊拐角处,柯野、老周和齐锐挤在一起,三双眼睛瞪得溜圆。
"老大笑了。"老周压低声音。
"笑了有十分钟了。"齐锐说,"脸都笑僵了。"
柯野翻了个白眼,"恋爱脑。没治了。"
三人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嘿嘿笑了起来。
笑声被走廊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吞没,揉碎在飞船低沉的引擎嗡鸣里。而在B区的金属长椅上,裴砚舟裹着深灰色的毯子,左手搭在胸口,感受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不是因为伤口。
是因为锁骨窝里挂着他的戒指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