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里抱着一床毯子——是从自己舱室里拿来的,深灰色,和裴砚舟的作战服一个颜色。他走到长椅边,把毯子盖在裴砚舟身上,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弄疼伤口。
"两个小时的账,"苏清砚说,"等你好了再算。"
裴砚舟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苏清砚没有挣开。
"算什么?"裴砚舟问。
"算你骗我。"苏清砚的声音很轻,"你说你会回来。没说你带着伤回来。"
"这不算骗。"
"算。"苏清砚别过脸,耳朵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你答应过不骗我的。两次。"
裴砚舟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怎么罚?"他问。
苏清砚看了他一眼。
裴砚舟的眼睛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显得很深,瞳孔里倒映着苏清砚微微低头的样子。他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冷硬的表情,而是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柔软。
"……罚你躺好。"苏清砚的声音发软,"不许动。不许偷偷去主控室。不许吃合成剂——我让老周给你煮了粥。"
"还有呢?"
"还有……"苏清砚顿了一下,"回头再跟你算。"
裴砚舟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笑:"行。我等着。"
苏清砚哼了一声,转身朝餐厅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像是在思考什么。
裴砚舟裹在深灰色的毯子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苏清砚走到餐厅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
老周正在厨房里搅动着一锅粥,见苏清砚站在门口发呆,探出头来:"少爷?粥马上好——"
"老周。"苏清砚的声音很轻,"我问你件事。"
"你说。"
"裴砚舟……"苏清砚顿了一下,"在赎金谈判的时候,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老周的勺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一瞬间的僵硬,苏清砚看得清清楚楚。
"少爷,"老周的眼神飘向别处,"这个……我不太清楚……"
"你知道。"苏清砚的声音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你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关于我。"
老周的手开始抖,粥从勺子里溅了几滴到灶台上。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尤其在苏清砚那双眼睛的注视下。
"少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大不让说……"
"我不问你具体内容。"苏清砚说,"我只问一句——他早就知道,对吗?"
老周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和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已经说了一切。
苏清砚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淡,"粥好了叫我。"
他转身走出餐厅,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没有回B区,而是拐了个弯,去了C区——裴砚舟的船长舱室。
舱门没锁。苏清砚推门进去,环顾了一圈。
比他那间客房大一些,有一张真正的床,床头有一盏可调节的阅读灯。墙上挂着一幅遥光星的手绘星图。床边有一个小柜子,上面放着一个金属盒子——裴砚舟的私人物品盒,从不让人碰。
苏清砚走过去,把盒子打开。
里面有一把旧钥匙,一张泛黄的照片,几块能量晶体——还有一本纸质笔记本。
苏清砚拿起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赎金谈判记录——苏清砚,苏家养子,非亲生。"
苏清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记着关于他的东西——喜欢的食物,偏好的温度,睡觉的习惯,甚至是他随口说过的话。
"不喜欢合成剂。现做的食物最好。煎蛋七分熟。"
"沐浴水温四十二度。不能高也不能低。"
"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大概是因为床太硬。"
"怕黑?不太像。但喜欢暖黄色的灯。"
"今天问他是不是假少爷,没回答。不该问的。"
最后一页是昨天的日期,写着:
"他知道了。早晚的事。等他问我的时候,我该怎么说?"
苏清砚把笔记本合上,握在手里。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混合着生气、委屈、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软。像打翻了调味罐,五味杂陈,分不出哪一种更多。
这个骗子。
从一开始就知道。
看着他骄纵地使唤人,看着他在苏家崩溃后又自己跑回来——全程都知道,全程都瞒着。
还偷偷记了这么多东西。
苏清砚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塞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然后他去C区自己的舱室,从床上抱起一个枕头。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装饰枕,是记忆棉的,有一定分量,砸人够疼,又不会真的伤人。
他抱着枕头,朝B区走去。
步伐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需要发泄的情绪。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敢骗我你就死定了"的骄纵。
对,骄纵。
苏清砚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示弱。他不要哭,不要沉默,不要那种让人心疼的通透笑容。
他要一个枕头。
然后让那个骗子猜自己为什么生气。
猜不出来?
那就一直猜。
B区的走廊里,应急灯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绿色。苏清砚抱着枕头,站在裴砚舟躺着的金属长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闭着眼睛、裹着毯子的男人。
裴砚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
看到苏清砚手里的枕头,他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
苏清砚把枕头举起来。
"你猜。"
裴砚舟还没来得及反应,枕头就砸了下来。
不是很重,但记忆棉的实心质地打在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裴砚舟闷哼了一声——正好砸在伤口边上。
"苏清——"
"不许躲。"苏清砚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东西,"你骗了我,就得挨罚。"
裴砚舟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崩溃,没有那种让人心疼的脆弱。只有一种熟悉的、让人心跳加速的骄纵——像第一天在接驳船舱室里,苏清砚伸出双手说"你不是要绑我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裴砚舟说,"不躲。"
他躺好,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苏清砚把枕头抱在怀里,没有继续砸。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砚舟苍白的脸,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早就知道。"
不是问句。
裴砚舟睁开眼睛。
"笔记本。"苏清砚说,"我看到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从远处传来,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裴砚舟没有否认。
他只是伸出手,想去拉苏清砚的手。苏清砚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猜。"他说。
"猜什么?"
"猜我生什么气。"
裴砚舟看着他。
苏清砚抱着枕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线。他的耳朵在应急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生气。一种很鲜活的、不让自己吃亏的生气。
裴砚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你气我瞒着你。"他说。
"不对。"
"……你气我知道了之后还假装不知道?"
"不对。"
裴砚舟皱起了眉。
"你气我……"他犹豫了一下,"放你回苏家?"
"不对。"苏清砚把枕头往上抱了抱,"再猜。"
裴砚舟认真想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