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是被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吵醒的。
那脚步声在他舱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开了。他睁开眼,盯着金属天花板看了三秒,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拉开舱门。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绿光。裴砚舟的背影消失在A区的方向,深灰色的长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凌晨四点十七分。苏清砚看了眼光脑上的时间,皱了皱眉。这人又睡不着。
他回舱室披了件外套,顺着走廊往A区走。主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很低的声音,像是在通话。苏清砚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第三航线的跃迁点已经封锁了,”是柯野的声音,“第七议院那边暂时没有新动作,但蚀星团最近在边缘星域有异动,贺烬的人似乎在打听我们的位置。”
裴砚舟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加派巡逻。特别是归墟号周边五十光年内的盲区,一寸一寸地扫。”
“是。还有——”柯野顿了一下,“老大,少爷在船上,我们的防御部署是不是要调整?如果贺烬知道苏家的小少爷在咱们手里,他肯定会拿这个做文章。”
“他不会知道。”裴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除非我们这里有内鬼。”
“我不是那个意思——”
“去干活。”
柯野悻悻地走了。苏清砚在门外的阴影里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裴砚舟站在主控台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听到声响,他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看到是苏清砚,手指才从枪柄上移开。
“你进来之前不会敲门?”
“你舱门没关。”苏清砚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又在失眠?”
“没有。”
“骗人。”苏清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打量他的脸色。裴舟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很浅的胡茬,眼神比平常更暗一些。“你昨晚睡了多久?”
“够用了。”
“够用是多少?”
裴砚舟移开视线,不回答。
苏清砚叹了口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保温杯——他起床的时候顺手拿的,里面还有小半瓶星髓凝露。他拧开盖子,用指尖挑了一点,然后伸手按上了裴砚舟的太阳穴。
“坐下。”
“苏清砚——”
“我说,坐下。”
裴砚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苏清砚站在他身侧,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打圈。银蓝色的凝露在皮肤上化开,带着一点淡淡的凉意。裴砚舟闭上了眼睛,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主控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苏清砚垂着眼睛,看着裴砚舟的侧脸。男人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心还皱着。
“你在担心蚀星团。”这不是疑问句。
“没有。”
“裴砚舟,”苏清砚的手指加重了一点力道,“你说过不骗我的。”
裴砚舟沉默了两秒,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主控室里显得很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贺烬不是善茬,”他说,声音低哑,“如果他知道你在这里,归墟号会成为靶子。”
“那就让他来。”苏清砚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餐吃什么,“你以为我怕?”
“你不怕,”裴砚舟说,“但我怕。”
苏清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怕什么?”
裴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清砚,目光从眉心移到眼睛,从鼻梁移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清砚按在他太阳穴上的那只手。
“怕你受伤,”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怕护不住你。”
“我昨晚梦见你受伤了……算了,没什么”
苏清砚的手腕被他握在掌心,温度很高,力道很大。他能感觉到裴砚舟指腹上的枪茧,粗糙的,坚硬的,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形成鲜明的反差。
“谁要你护,”苏清砚别过脸,耳尖泛红,“我自己能跑。”
“你跑了怎么办?”
“那就——”苏清砚顿了一下,“那就回来找你。”
裴舟的手收紧了一瞬。他盯着苏清砚看了很久,久到苏清砚被他看得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裴舟没让,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他的手放下来,却没有松开。
“记住你说的,”裴砚舟说,“跑了要回来。”
苏清砚嗯了一声,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早餐的时候,苏清砚发现裴砚舟面前终于不再是合成营养剂了。
老周端上来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煎蛋、烤面包、一小碗蔬菜粥,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把其中一份放到裴舟面前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老大,这是……”
“他要求的。”裴砚舟面无表情。
苏清砚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以后再让我看到你吃合成剂,我就全倒了。”
餐厅里的海盗们面面相觑。柯野小声问齐锐:“老大被管住了?”
齐锐:“你不懂,这叫——”
“爱情,”老周幽幽地补刀,“说了你不懂。”
柯野:又来了!
裴砚舟低头吃早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早餐吃到一半,苏清砚忽然放下叉子,看向裴舟:“教我开船。”
裴砚舟的动作顿住了:“什么?”
“归墟号的驾驶系统,”苏清砚说,“我想学。”
“为什么?”
“无聊,”苏清砚的语气带着任性,“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睡觉,你们船上有什么娱乐?连个棋牌室都没有。”
裴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吃完来A区。”
A区主控室的设备比苏清砚想象的更复杂。
不是普通货运船的标准配置,而是经过全面改装的军用级系统。导航台、武器控制台、护盾监测仪、通讯加密器……十几块屏幕嵌在深灰色的金属墙壁上,每一块都闪烁着不同的数据流。
裴砚舟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光屏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副星图。
“归墟号是开拓者级护卫舰,”他说,“基础配置你已经知道了。但真正让它活起来的,是这些改装。”
他调出另一幅画面,是归墟号的内部结构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几十个改装点。苏清砚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裴舟的肩膀。
“第三引擎是后来加装的,”裴砚舟指着结构图上的一个位置,“功率是原装的两点三倍,但稳定性差,需要手动调节出力。柯野第一次开的时候差点把对接港炸了。”
“那是因为导航仪坏了!”柯野在角落里抗议。
“闭嘴。”裴砚舟继续说,“护盾发生器改装过三次,现在能扛住联盟标准巡洋舰一轮齐射。但能耗很大,持续作战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苏清砚听得很认真。他虽然从小学过基础星图和航行知识,但实际操作还是第一次。裴砚舟讲得很细,语速比平时慢一些,遇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确认苏清砚听懂了再继续。
“你试试,”裴砚舟让开主控台的位置,“设定一条从当前位置到M-774星云的航线。”
苏清砚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光屏上操作。他设定起点,输入坐标,选择跃迁点,计算最短路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流畅了起来。
“这样?”他把航线图调出来,转头看裴舟。
裴砚舟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屏幕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苏清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硝烟和雪松混杂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跃迁点选错了,”裴砚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哑而缓慢,“这个点三年前就被废弃了,坐标还在系统里,但实际通道已经坍塌。”
他伸出手,越过苏清砚的肩膀,在光屏上点了两下,重新选择了一个跃迁点。他的手臂环在苏清砚身侧,像是一个半包围的拥抱。
“这个。”
苏清砚盯着光屏上新选的跃迁点,心思却不在那上面。裴砚舟的手臂就在他脸旁边,深灰色的制服袖口卷起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旧疤。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走廊里,裴舟一个人靠着墙忍受头痛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闷。
“裴砚舟。”
“嗯?”
“你这道疤怎么来的?”
裴砚舟的动作顿了一下,收回手臂,把袖口拉下去:“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了。”
“骗人。”
“真的。”
苏清砚转过身,仰着脸看他。裴砚舟的目光落在别处,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扇关死的门。
“以后再说,”他说,声音硬邦邦的,“继续练。”
苏清砚没有再追问。他转回主控台,继续设定航线。但嘴角弯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裴砚舟说“以后再说”,而不是“不关你的事”。这意味着,那扇门留了一条缝。下午,苏清砚在观景舱里看书。
裴砚舟让人搬来的桌子靠在窗边,桌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他窝在沙发里,腿上摊着那本星际旅行杂记,光感阅读眼镜架在鼻梁上。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他旁边多了一个人。
裴砚舟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上放着一块数据板,正在看巡逻报告。两人各干各的,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偶尔裴砚舟会伸手帮苏清砚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一拉,或者苏清砚会探头看看裴砚舟的数据板上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