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
"...但你来了就行。"
苏清砚捧着保温杯,盯着杯口里袅袅上升的热气:"裴砚舟,我..."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说我无家可归了,想说我是被买来的假货,想说苏家不要我了。但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不想承认,也的确不用承认。很多是他的臆想,他不愿也不能不负责的这么说。
裴砚舟看着他。
苏清砚的侧脸在应急灯下显得很白,下巴尖削,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他的手指紧紧握着保温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骄纵的壳子还穿在身上,但裴砚舟能看到壳子上的裂缝。
"我没有家了。"苏清砚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苏清砚承认,自己想要被安慰了,那种苦涩的滋味不好受,他也不想受。
裴砚舟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他走了进来。
他走到苏清砚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短、但很紧的拥抱。裴砚舟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血里。苏清砚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熟悉的硝烟和雪松气息。
"归墟号是你家。"裴砚舟说,声音低哑,"睡吧。"
他松开苏清砚,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苏清砚叫住他:
"裴砚舟。"
"嗯?"
"你以后不许骗我。"
裴舟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走了出去,金属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清砚捧着保温杯,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裴砚舟靠在门外的金属墙壁上,仰头看着头顶微弱的应急灯光,过了很久才离开。
*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家炸了。
温以宁推开苏清砚的房门,看到那张空荡荡的床和床头压着的纸条时,手里的托盘"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苏衍铮和苏临川是在十五分钟内赶回来的。苏临川一身军装还没换,脸色冷得像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找,"他说,"翻遍曜都星也给我找出来。"
苏淮安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站在苏清砚的房间门口,看着那张空掉的床,看着窗台上被翻开的后窗,看着床头那杯已经凉透的安神茶。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我走了,别找我。"
苏淮安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
"跑得真快。"他自言自语。
温以宁红着眼眶看他:"淮安,你说什么?"
"没什么,"苏淮安把纸条抚平,放在床头,"他带走了那件风衣。"
"什么风衣?"
"海盗的。"苏淮安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预言,"他去找他了。"
苏衍铮一拳砸在墙上。
*
归墟号的早餐时间和往常一样热闹。
长桌两侧坐满了海盗,老周在厨房里忙活,铁锅和锅铲碰撞出欢快的节奏。苏清砚坐在长桌尽头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份煎蛋——蛋白边缘焦脆,蛋黄是完美的溏心状态。
裴砚舟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碗灰色的合成营养剂。
苏清砚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忽然放下叉子,看向裴砚舟:
"你为什么不吃现做的?"
"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吃苦?"苏清砚皱了皱眉,把盘子往中间一推,"老周,给他做一份。"
老周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不用。"
"用得着,"苏清砚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坐我对面吃那个,我闻了没胃口。"
餐厅里的海盗们齐刷刷地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老周。"
"得嘞!"
苏清砚莫名觉得这场景好熟悉。
老周屁颠屁颠地多做了一份早餐。裴砚舟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煎蛋。
苏清砚低头继续吃东西,忽然开口:"裴砚舟。"
"嗯。"
"你以后不许骗我。"
裴舟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昨晚苏清砚也说了同样的话。
"嗯。"
苏清砚没有再追问。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嗯"背后藏着多少他尚未知晓的秘密。
柯野在桌子另一头小声问齐锐:"老大又被使唤了?"
齐锐:"你懂个屁,那是..."
"爱情,"老周端着铁锅走过,幽幽地补上了后半句,"单身狗不懂。"
柯野:"..."为什么要反复鞭尸!
裴砚舟低头吃煎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算到了这一天。
从赎金谈判那天起,从听到苏家那句"清砚少爷是我们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起,从苏临川那句"他是替代品"起——他就知道,这个骄纵的小少爷迟早会知道真相,迟早会从那个金丝笼里逃出来。
所以他一直等着。
不是等一个被废弃的替代品,而是等那个会在凌晨给他按摩太阳穴、会因为怕他勒着而凶巴巴地命令他坐好、会把半瓶星髓凝露偷偷倒进保温杯里带走的——苏清砚。
"煎蛋老了,"苏清砚嫌弃地撇撇嘴,"明天我要吃溏心的。"
"...嗯。"
窗外,深空如墨,群星沉默。但在归墟号这艘破旧的海盗船上,有一盏暖黄色的灯亮着,有一份煎蛋是七分熟的,有一个人,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