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离开苏家庄园的。
他没有带走很多东西。一个不大的背包,里面塞着那瓶混着星髓凝露的金属保温杯,一副光感阅读眼镜,还有几件贴身的衣物。裴砚舟的风衣被他披在身上,深蓝色的归墟号船员制服穿在里面——那是他唯一想穿的"家当"。
床头压着一张纸条:"我走了,别找我。"
没有解释,没有抱怨,没有眼泪。苏清砚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矫情的人,这种时候更不会写小作文。
好吧,某些时候不算。
他从后窗翻了出去。苏家庄园的围墙对他来说是童年的游乐场,哪块砖松了,哪棵树好爬,他比巡逻的守卫还清楚。夜风很凉,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带来了花园里白玫瑰的香气。
苏清砚落在墙外的小路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苏家庄园的穹顶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宝石。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三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他没有回头太久。五秒,或者更短。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
曜都星的街道在凌晨时分空旷得可怕。
苏清砚沿着第七大道往西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偶尔有自动巡逻的安保机器人从他身边滑过,扫描到他的身份芯片后默默离开——苏家少爷的权限在曜都星几乎畅通无阻,讽刺的是,这个"少爷"身份本身就是个谎言。
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换乘了一趟夜间轨道车,又在货运区换乘了一次。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独自在凌晨的曜都星穿行,没有保镖,没有司机,没有苏家的悬浮轿车在后面跟着。
他居然觉得有点自由。这种感觉,是他以前不曾彻底拥有的。
第七货运港在曜都星西郊,是一片被废弃的老港区。C-12停机坪位于港区的最边缘,以前是用来停靠大型矿砂船的,现在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龙门架和半塌的调度塔。
苏清砚走到停机坪边缘的时候,看到了一束光。
不是路灯,是一艘小型接驳船的舷灯。那艘船外观普通得像随处可见的民用货船,和苏清砚四天前坐过的那艘一模一样。
舱门开着,而裴砚舟站在门口。
他一身深灰色长风衣,衣领立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接驳船舷灯是冷白色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尊锋利的剪影。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背脊挺得笔直,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苏清砚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他。
苏清砚想,这人还真是,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好看的不像海盗。
裴砚舟也看见了他。他往前走了两步,从舷灯下走出来,停在舱门口的踏板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你不是想拐我吗?"苏清砚先开口,声音在凌晨的冷风里发飘,"现在来啊。"
裴砚舟伸出手,没有问苏清砚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苏清砚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裴砚舟的手比他记忆中更凉,指节上有薄薄的枪茧,握上来的时候力道很大,像怕他跑了似的。
"上来。"裴砚舟说。
苏清砚踏上舷梯,走进接驳船的舱室。里面的布局和上次一样,但裴砚舟没有把他推进小舱室,而是让他在驾驶舱的副驾驶位坐下了。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苏清砚系安全带的时候说。
裴砚舟启动引擎,眼睛盯着前方的控制台:"你来了就行。"
"要是我没来呢?"
"那我就继续等。"
引擎的嗡鸣声填满了沉默。接驳船缓缓升起,曜都星的灯火在舷窗外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光斑,最后被云层吞没。
苏清砚靠在座椅里,看着深空重新变成一片墨色的天鹅绒。他忽然觉得好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睡一会儿,"裴砚舟说,"到了叫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你也睡着了。"
苏清砚弯了弯嘴角,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接驳船轻微的震颤像某种催眠的频率。他做了一个很短促的梦,梦里有人在轻轻揉他的太阳穴,力道温柔得不像话。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薄毯。
裴砚舟的深灰色风衣不见了——那条他披了一路的风衣,此刻正盖在他身上,领口掖得整整齐齐。
"到了?"苏清砚揉揉眼睛。
"嗯。"
“我的好长官,下次往我身上盖两件风衣一条毯子,我要告你谋杀”
“…好,收到。”裴砚舟眼底的欣喜转瞬即逝,苏清砚没错过,也没说破。
接驳船缓缓滑入归墟号的对接港,金属舱门在一阵低沉的气压声中开启。柯野的声音从对接港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震惊:
"我靠,老大真把人拐回来了?!"
裴砚舟面无表情地走出驾驶舱,一脚踹在柯野小腿上:"闭嘴。"
老周从角落里探出头,看到苏清砚的瞬间,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少爷!真的是少爷!"
苏清砚跟在裴砚舟身后走出来,对上了十几道震惊的目光。归墟号的海盗们显然被从床上叫起来了,有的披着外套,有的头发乱糟糟的,但无一例外地瞪大了眼睛。
"看什么看?"苏清砚扬起下巴,狡黠的笑得一如既往挂在脸上,"没见过离家出走的人?"
海盗们面面相觑。柯野凑到老周耳边:"这不是被拐回来的,这是自己送上门的?"
老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会不会说话!"
裴砚舟转身看了苏清砚一眼:"回C区。"
"你带我去。"
"认识路。"
"不认识。"苏清砚一脸无辜,"这破船跟迷宫一样。"
裴砚舟深吸一口气:"...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和五天前一模一样的路线,一模一样的对话。但苏清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上一次他是被掳来的,这一次他是自己跑来的。
C区的舱室还是老样子。硬板床,金属墙壁,头顶那盏总是忽明忽暗的灯。但苏清砚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一盆很小的绿色植物,种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罐里,叶子在应急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是什么?"
"深空苔藓,"裴砚舟靠在门框上,"柯野从废弃货舱里挖的。说是...能净化空气。"
苏清砚盯着那盆苔藓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深空苔藓没什么净化作用,这东西在星际间随处可见,比野草还贱。但在这艘全是金属和合成剂的海盗船上,它是唯一有生命气息的东西。
"还行,"他说,"勉强能看。"
裴砚舟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五分钟后,他端着一个金属保温杯回来,递给苏清砚。
"老周的安神茶。"
苏清砚接过来,拧开盖子。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飘出来,和上次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吧。"苏清砚说。不是疑问句。
裴砚舟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别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