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对接港的警报响了。

不是危险警报，是对接警报。苏清砚当时正在餐厅吃早餐，煎蛋切了一半，动作停了下来。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少爷，怎么不吃了？"

"有船来了。"苏清砚放下刀叉，侧头听了听。对接港的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气压调节系统开始运转。那是大型运输舰对接时特有的声音，节奏规律，不慌不忙。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餐厅里其他海盗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对接港的方向。有人把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裴砚舟从A区走了过来。他已经换好了深灰色作战服，腰间别着短脉冲枪，步伐很快但沉稳。他扫了一眼餐厅，目光在苏清砚身上停留了一瞬。

"苏家的运输舰。"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低哑，"物资到了。"

餐厅里的气氛松了一些。按枪的手放下了，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退。

苏清砚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从椅子上站起来："去看看。"

裴砚舟没说话，转身朝对接港走去。苏清砚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对接港里已经堆了不少箱子。苏家的运输舰是一艘银白色的中型货船，舰身上印着展翅的银鹰族徽。几个搬运机器人正从运输舰上往下卸货，动作有条不紊。

柯野站在旁边清点："燃料三百单位……压缩食品两百箱……脉冲弹药五十箱……医疗包二十套……"

苏清砚扫了一眼那些物资。品质都是顶级的。燃料是最新提炼的高纯度能源，食品的包装上是联盟核心星域的特供标识，连医疗包都是军用级别的。他大哥出手向来大方。

裴砚舟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了一箱弹药。他打开箱子，取出一盒脉冲弹夹，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放了回去。

"数目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清砚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些箱子上。对接港里很安静，只有搬运机器人运转的嗡嗡声。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砚说："东西不少。"

"嗯。"裴砚舟的声音低哑。

"够用一阵子了。"苏清砚顿了顿，"你们不用再冒险打劫运输船。"

裴砚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苏清砚的表情淡淡的，目光落在远处。但裴砚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苏家做事向来大方。"苏清砚又说，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大哥说一不二。"

裴砚舟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苏清砚的侧脸。对接港的冷白色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苏清砚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向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裴砚舟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该回去了。"

苏清砚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嗯。"

对接港里的噪音忽然变得很遥远。搬运机器人的嗡嗡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苏清砚盯着地上那只堆满了物资箱的影子，发现自己的影子和裴砚舟的挨得很近，肩膀差一点就要碰到肩膀。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裴砚舟似乎注意到了，但没有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像是两棵种在同一片荒原上的树，谁也不看谁，谁也离不开谁。

过了很久，柯野跑过来："老大，物资清点完毕，数目都对。"

"入库。"裴砚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是！"柯野转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看苏清砚，又看看裴砚舟，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裴砚舟皱眉。

"那个……"柯野挠挠头，"少爷什么时候走？"

裴砚舟看了苏清砚一眼。

"明天。"苏清砚替他说了，语气平淡，"早上。"

柯野哦了一声，表情复杂地走了。走之前还偷偷回头看了他俩一眼，眼里全是欲言又止的八卦。

对接港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裴砚舟转身朝A区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晚上想吃什么？"

"煎蛋。"苏清砚说。

"就知道。"裴砚舟的声音闷闷的。

苏清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

午餐的时候，餐厅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老周做了煎蛋，苏清砚面前的盘子里摆着和往常一样的早餐。但他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

裴砚舟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碗合成营养剂。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苏清砚。

"明天走。"苏清砚忽然说，没有抬头。

裴砚舟握着勺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接驳船我已经让柯野准备好了，"苏清砚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早上出发，下午能到曜都星。"

裴砚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合成剂。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餐厅里的海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觉到了什么，但没人敢出声。老周在厨房里翻了个白眼，把锅铲拍得啪啪响。

*

下午，苏清砚回C区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从苏家带来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服，一副光感阅读眼镜，还有半瓶星髓凝露。四天前被绑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背包，眼镜收进保护盒。手指碰到那瓶星髓凝露的时候，停了一下。

银蓝色的小罐子在舱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瓶身上印着全银河独一无二的批次编号。

他想起第一天晚上，在走廊里给裴砚舟按摩的场景。绿色的应急灯，裴砚舟紧绷的肩膀，那双紧闭的眼睛。

苏清砚盯着凝露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拧开裴砚舟放在门口的那个金属保温杯的盖子——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昨晚安神茶的味道——把剩下的半瓶凝露全部倒了进去。

淡蓝色的凝胶和浅褐色的茶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奇怪的颜色。苏清砚拧好盖子，把保温杯塞进背包最外侧的口袋。

他背上背包，在舱室里站了一会儿。硬板床，金属墙壁，头顶那盏总是忽明忽暗的灯。四天前他嫌弃这里简陋得不如苏家浴室大。现在居然有点……习惯了。

苏清砚皱了皱眉，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裴砚舟在等他。他靠在金属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苏清砚注意到，他的眉头比平时皱得更紧一些。

"收拾好了？"裴砚舟问。

"嗯。"苏清砚把背包换到另一只肩上，"没什么东西。"

裴砚舟嗯了一声，站直身体。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裴砚舟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苏清砚不用小跑就能跟上。

路过观景舱的时候，苏清砚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张他让裴砚舟搬来的桌子还靠在窗边，阅读灯暖黄色的光在昏暗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柔和。沙发上放着他昨天看过的书，星际旅行杂记，翻到了第三十七页。

"那个，"苏清砚停下脚步，"留给你了。"

"什么？"

"书。"苏清砚说，"反正我也看完了。"

裴砚舟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餐厅的时候，老周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纸包。

"少爷！"老周把纸包塞到苏清砚手里，"路上吃的。煎蛋三明治，刚做的。"

苏清砚愣了一下："谢谢。"

老周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路上注意安全。"

柯野和齐锐也凑了过来。柯野递过来一个密封的小瓶子："这是……我们自己酿的果酒，路上解闷。"齐锐在旁边点头："度数不高，不会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