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裴砚舟沉默了两秒:"不关你的事。"
苏清砚耸耸肩,从椅子上站起来。深蓝色制服在他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他转身朝C区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餐厅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裴砚舟。"
裴砚舟抬眼看他。
"你今天头疼了吧?"苏清砚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在接驳船上的时候,你按了三次太阳穴。"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砚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没有。"他说。
苏清砚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露一小截白皙的侧脸和弯起的嘴角:"晚安。不许偷偷死掉。"
然后他就走了,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裴砚舟坐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柯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大?"
"什么?"
"他说对了?"
裴砚舟没回答。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碗走向清洁区,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柯野和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艘接驳船飞了整整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裴砚舟在驾驶舱里没有露过一丝异样。但苏清砚注意到了——三次,他在那个男人的下意识动作里,读出了隐藏的痛苦。
柯野忽然觉得,这位苏家小少爷,可能比他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
深夜,归墟号在深空中无声航行。
飞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大部分船员已经进入了休眠,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苏清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认床——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而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接驳船上那个梦。梦里有人在轻轻揉他的太阳穴,力道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他醒来时身上盖着裴砚舟的风衣,束缚带被调松了,手腕上的红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个人嘴上说着"忍着",却在深夜里偷偷照顾他。
苏清砚翻了个身,盯着舱室的门。门缝下没有光,走廊里静悄悄的。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隔壁舱室的方向传来。接着是金属门滑开的声音,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然后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苏清砚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门边,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尽头,裴砚舟背对着他,靠在金属墙壁上。
男人的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头低垂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表情,但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来看,他在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疼痛。
苏清砚在门缝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他六七岁的时候,苏母也经常在深夜这样独自忍受头痛。那时候苏清砚还小,不懂为什么母亲不在白天说疼,为什么要等到夜深人静才一个人偷偷煎熬。后来他才知道,有些痛苦是不愿意被人看到的。
因为看到就意味着软弱,软弱就意味着危险。
苏清砚的手指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一秒。
他本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裴砚舟和他之间是绑匪和人质的关系,他没有义务去关心对方的死活。而且那个人嘴那么硬,脾气那么臭,活该自己扛着。
但苏清砚又想起了那双为他松绑的手。
想起了那件盖在他身上的风衣。
想起了那个人单膝点地,认真得像在做手术一样,小心翼翼怕勒疼他的样子。
苏清砚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当还你人情。"
他打开自己的行李。苏家给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套护肤品,还有一瓶银蓝色的小罐子。
星髓凝露。
也被叫做阿库托斯之泪。全银河年产量不足五十毫升的顶级神经舒缓秘剂,有价无市,苏家也只给苏清砚备了一小瓶,平时他自己头疼的时候用。
苏清砚把罐子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冰凉凉的。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裴砚舟在那一瞬间听到了声响。他猛地直起身体,手从太阳穴上移开,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眼神在转向苏清砚的瞬间变得凌厉而警惕,像一头被人撞见伤口的狼。
"你出来干什么?"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清砚没回答。
他径直朝裴砚舟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手里攥着那个银蓝色的小罐子。他在裴砚舟面前停下,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男人。
走廊里的应急灯是绿色的,把他的脸映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骄纵。
"坐好。"苏清砚说。
裴砚舟皱起眉:"什么?"
"我说,坐好。"苏清砚晃了晃手里的银蓝色罐子,"你头疼成这副德行还凶什么凶?难看死了。"
裴砚舟盯着他手里的罐子看了两秒,认出了那是什么。
"星髓凝露?"他的声音低哑,"你怎么会有——"
"我家里多的是。"苏清砚打断了他的疑问,语气敷衍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别废话,坐下。"
裴砚舟站着没动。
苏清砚抬眼看着他,皱了皱眉,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裴砚舟的手腕。
苏清砚的手指纤细冰凉,力道也不大,但裴砚舟却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坐下。"苏清砚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不那么凶了,"我又不吃了你。"
裴砚舟慢慢地、慢慢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苏清砚站在他面前,拧开星髓凝露的盖子。银蓝色的凝胶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泛着淡淡的珠光,像凝固的星光。
他用指尖挑起一点凝露,轻轻按上了裴砚舟的太阳穴。
微凉的触感让裴砚舟的肩膀微微一颤。
"别动。"苏清砚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放松。"
他的手指在裴砚舟的太阳穴上缓缓打圈,力道轻柔而精准,像是对这套手法极其熟悉。星髓凝露的药效发挥得很快,裴砚舟感觉到那股常年盘踞在神经深处的刺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像冰雪在春日的阳光下无声融化。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绿光,和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
裴砚舟闭着眼睛,头微微向后仰,靠在金属墙壁上。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紧绷的脊背也慢慢放松。那张总是冷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
苏清砚垂着眼睛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裴砚舟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凌厉而好看,却少了几分白天的锋利。
好看是挺好看的。
就是脸色差了点,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苏清砚在心里默默评价。
他的手指从太阳穴移到了裴砚舟的眉心,轻轻揉着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浅痕。
"你多久没睡了?"苏清砚忽然问。
裴砚舟没有睁眼:"……不记得了。"
"难怪头疼。"苏清砚嫌弃地啧了一声,"你们海盗都不睡觉的吗?"
"要巡逻。"裴砚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有敌人。要盯着。"
"什么敌人?"
裴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砚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男人低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联盟。还有……害死我父母的人。"
苏清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裴砚舟紧闭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
"好了。"他收回手,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药效能撑七十二小时,这期间别折腾自己了。去睡觉。"
裴砚舟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显得很深,瞳孔里倒映着苏清砚微微低头的样子。他看了苏清砚很久,久到苏清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了视线。
"为什么?"裴砚舟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用这个。"裴砚舟的声音低哑,"这药……很贵。"
苏清砚把星髓凝露的盖子拧好,塞进裴砚舟手里。
"你盖在我身上的风衣也挺贵的。"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谈论天气,"星蚕丝混纺,一件能买你们这艘破船半年的燃料。"
裴砚舟握着那个小小的银蓝色罐子,指尖还残留着苏清砚手指的温度。
"行了,"苏清砚转身朝自己的舱室走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去睡觉。明天我还要吃饭呢,你累死了谁管我。"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裴砚舟独自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罐星髓凝露,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走廊里安静极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蓝色小罐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深空里一闪而过的流星,几乎难以察觉。
"……小混蛋。"他低声说,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