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下学期,时间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何弥的考研复试在三月中旬,发挥正常。
周教授在复试结束后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看了一篇最新发表的金属有机框架综述说道“你研究生阶段可以往这个方向深入,本科毕设的数据已经打了个好底子。”
何弥把论文拿回去看了三个晚上,在第三页的某个反应机理图旁边用铅笔记了一行小字:此处配位键键角与邵颜毕设里的桁架受力方向有相似之处。
写完他自己先笑了——这种跨学科类比他已经攒了整整一个文件夹,从大一到现在,里面有哥特教堂的飞扶壁和共价键、建筑模数和元素周期表、桁架内力分析和化学键的矢量分解,现在又多了一条:配合物配位键角与空间桁架受力方向。
何弥拍下来发给邵颜,附了一句“跨学科类比文件夹更新了”。
邵颜回了一张照片——她的毕业设计正图已经全部绘制完成,正在做最后的效果图渲染。附了一句:“看到配位键角了。等下,我把这个类比写进答辩PPT的备注里。”
四月中旬,邵颜的毕业设计终期答辩结束。
《归处》拿了建筑学院本届的优秀毕业设计,评语里有一句话被邵颜用红笔画了下划线:“该方案在传统民居微更新领域提出了具有可操作性的设计策略,对青石板、天井等传统元素的处理体现了对场所记忆的尊重与创新。”
何弥看到这句评语的时候,正坐在Q大图书馆三楼的座位上。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把那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截图存进相册里那个叫“长期项目——持续”的文件夹。
旁边正在背考研复试英语口语的林一帆被他截图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女朋友毕设又获奖了?”
何弥点了点头。
林一帆继续道:“你每次说她获奖的时候表情都差不多——就是那种很骄傲但又想装淡定的表情。”
听完这话何弥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继续看自己的文献。
林一帆在对面用一种“你就装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背他的英语口语。
五一假期,何弥和邵颜回了趟六中。
不是特意安排的——假期的第一天早上两人在花园小区吃完陈芳梅做的葱油拌面,邵颜忽然说想去操场走走,何弥说好。
六中还是老样子,操场翻新了塑胶跑道,足球门框换了新的,但那棵银杏树还在操场边上,东侧的台阶也还在。
台阶上落了几片春天的梧桐絮,邵颜弯腰把它们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大学四年,每次回来都来这儿坐坐。这里没变。”
邵颜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操场上几个正在踢球的初中生。他们的校服和当年的六中校服差不多——蓝白相间,在阳光下跑起来像一片移动的海洋。
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邵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头对何弥说,“大一那年国庆回来看,觉得台阶比记忆中矮了一点。大三回来发现不是台阶矮了,是我长高了两厘米。”
何弥靠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把手里那罐在门口自动售货机买的养乐多递给她。
“两厘米不算什么。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到我下巴,现在还是到我下巴。”
“那是因为你也在长。”邵颜接过养乐多,插好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把养乐多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罐身上轻轻转了一圈。
“毕设拿了优秀,陈医生说爸爸应该很高兴。她前天去墓前放了一束雏菊——白色的那种,和当年她结婚时捧的花是同一个品种。她说跟爸爸聊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何弥看着邵颜在阳光下平静的侧脸。邵颜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哽咽,没有停顿,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的语气和陈述毕设答辩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何弥知道这不是不难过,是邵颜已经把想念放在一个确定的、可以与之共处的位置。就像她毕设方案里说的那样——“保留原有青石板的位置不变,在它旁边加一块新的。不是替换,是并置。”
“你毕设方案里那块新的青石板——现在在你爸爸墓前了。”何弥说,“不是真正的石板,是你用图纸、数据、评语和毕业证书写上去的。他看到了。”
邵颜把养乐多放在台阶上,转过脸看着何弥。
午后的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落进她眼睛里,何弥看到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有一层很薄的水光。
“下周去奶奶家——你有没有什么计划。”
何弥把手从膝盖上移开,伸过去覆在邵颜放在台阶上的那只手上。邵颜的手指还是凉凉的,指腹上长时间握笔画图磨出来的薄茧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何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有。奶奶家的天井,青石板,玻璃顶——你的毕设图纸上画的是未来。我想把那个未来搬回天井里。”
邵颜看了他几秒,然后反手把他的手握住,掌心贴掌心,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背滑进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好。我跟你一起搬。”
五月中旬,何弥一个人先回了一趟安徽老家。
他没有告诉邵颜——只跟她说要回去帮奶奶修天井的排水暗沟,雨季快到了,得提前清理。
这件事他在奶奶家的饭桌上提出来的时候,谢婉清正夹着一块笋干烧肉往嘴里送,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住,用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眼神看着何弥。
何延之在旁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了句“天井是该修修了。”
奶奶坐在竹椅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听完何弥的翻译之后说了句语速很快的方言。何弥翻译给谢婉清听:“奶奶说天井修好了才配得上孙媳妇。”
何弥花了半天时间把天井的排水暗沟清理干净——沟里堵了好几年的淤泥和枯叶被他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露出底下完好的青石板。他又从镇上买了同色的青石板边角料,在天井东南角那块微微凹陷的旧石板旁边补了一块新的。
补石板的手艺是他爸教的——何延之蹲在天井里拌水泥的时候说“你小时候看我补院墙,现在轮到你补石板,也算家传手艺”。
何弥没有告诉他,这块补上的青石板在他的规划里不只是修排水,是标记一个锚点。他在新补的石板上用铅笔沿着石缝画了一个很小的苯环——六个碳原子手拉手围成一圈,稳定结构,不会轻易断裂。然后他站起来,把天井扫干净,给邵颜发了条消息:“排水沟修好了,天井可以用了。下周来吗?”
邵颜很快回:“来。正好带了新的测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