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上学期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何弥的考研复习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每天在图书馆、实验室、宿舍之间三点一线。
邵颜的毕业设计中期答辩定在十二月初,她从十月中旬开始就几乎住在了建筑系馆的专教里,草图纸换了厚厚一沓,比例尺从一比两百换到一比五十再换到一比二十,每一个节点都画了至少三版方案。
两个人见面的频率从每周一次降到了每两周一次,但每天的消息没有断过。
不是那种需要长篇回复的消息——有时候是何弥在图书馆拍一张窗外银杏树的照片,邵颜在专教里拍一张被橡皮擦得满是碎屑的桌面,互相发过去,附一句“今天也加油”。
没有问号,没有句号,就是干干脆脆的一个短句,像在对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何弥坐在Q大图书馆三楼的座位上,面前摊着考研政治的背诵资料,右手边是做完一半的英语真题,左手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邵颜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建筑系馆三楼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面贴着毕业设计中期答辩的分组名单。
邵颜的名字在第二组第五个,题目是《归处——基于传统徽州民居天井空间的社区文化中心设计》。附了一句话:“中期答辩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四。你来吗?”
何弥把政治资料合上,拿起手机打字:“来。哪天都来。你答辩那天我上午有实验课,下午坐地铁过来,正好赶上。”
邵颜回了一个字:“好。”
何弥看着那个句号,想起她高中时在消息里加句号的习惯——那时候他还不确定句号代表什么,后来慢慢知道了:句号代表确定、想好了、不犹豫。
邵颜很少说“太好了”或“我好开心”,但她会在确定了答辩日期之后第一个告诉他,问他来不来,然后在他回答之后用一个句号收束。
这就是邵颜式的依赖——不挂在嘴上,但会留好他该来的时间。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翻开政治资料,但目光在页面上扫了好几行都没读进去,心里已经在算十二月第一个周四的日期。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四,何弥把有机化学实验课的数据整理完,跟导师周教授请了下午的假。
周教授在假条上签了字,随口问了句“去干什么”,何弥说“女朋友毕业设计答辩”,周教授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去吧,比你自己的答辩还上心”。
何弥没有否认。
到A大建筑系馆的时候,离答辩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系馆三楼的多媒体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评委老师坐在前排,每人面前摊着一沓评分表;旁听的学生散坐在后排,有人在小声议论上一组的表现,有人低头翻看自己的答辩稿。
何弥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蜂蜜柠檬水,还是温的,早上出门前灌的。他已经习惯了每次来找邵颜都带一杯热饮,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他觉得她答辩完之后嗓子会哑。
邵颜是第二组第五个上场的。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激光笔和一沓打印好的图纸,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肩膀是平的,目光扫过台下评委的时候没有躲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邵颜把《归处》的总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一张一张投在屏幕上,从天井的尺度分析讲到青石板的保留策略,从可开启玻璃顶的结构节点讲到社区活动中心的功能分区。讲到那个半开敞庭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激光笔在银杏树的位置画了个圈。
“这棵树的位置没有变。它以前在老巷子里,现在在方案的庭院里。树下的青石板也没有变——那块青石板是场地上原有的,被上一代住户修补过,修补的痕迹还在。我的设计没有覆盖它,只是在它旁边加了一块新的石板。不是替换,是并置。”
邵颜翻到下一页,是庭院的剖面图,玻璃顶在青石板正上方,阳光从玻璃顶斜斜地打下来,在剖面上画出一道对角的光线。
“新加的玻璃顶可以在雨天关闭,保护原有的青石板不再被雨水侵蚀。但晴天的时候可以打开——天井还是天井,可以看天,可以听雨,可以通风。我想做的是一个有生长性的建筑。它保留了过去的痕迹,也预留了未来的可能。”
何弥坐在后排,听着邵颜平稳地讲完最后一句。
邵颜说的每一个节点他都熟悉——青石板是她爸爸补的那块,银杏树是六中操场边那棵的参照,天井的玻璃顶是从他奶奶老宅那里变过来的。
但在讲台上邵颜没有提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只是用数据和图纸说话,用建筑师的方式把所有的记忆和情感转化成了可以被评审的标准图纸。
这就是邵颜——她从不把私人感情挂在嘴上,但会在所有的技术细节里埋下最深的线索。就像她给他的便签永远比给别人的多一行,她的方案里也永远会多一块青石板、一棵银杏树、一个朝向东南角的光斑。
答辩结束,评委提了几个关于结构节点和消防规范的问题,邵颜一一回答,答不上的也不硬撑,说“这个节点还在深化中,正图阶段会补充。”
何弥看着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笔快速记下评委的意见,马尾从肩上滑下来挡住半边脸,被她用手指轻轻勾到耳后。
这个动作他太熟了——从高二体育课她坐在台阶上背单词开始,她就一直这样勾头发。邵颜走到今天,不是突然变强的,是一步一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走到现在。
散场的时候,邵颜抱着图纸从讲台上走下来。
何弥站起来,把保温杯递过去。邵颜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喝了好几口,然后抬头看着他。她的嗓子果然有点哑,但眼睛很亮。“怎么样?”
何弥说:“第二块青石板——你放的位置刚好。不偏不倚,和原来那块接在一起。我说的是图上的位置,也是你选这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