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如墨,草原大营沉寂无声。
十万铁骑按札十里之外,篝火点点,却压不住帐内的沉冷。汗庭监军的席位尚在烛火映照之下,那些逼战、要战果、要草场的话语,还盘旋在耳畔,如蚊蝇挥之不去。
苏日图立在帐口,玄色劲装被夜风拂得微扬。白日在燕门关前那场佯装的猛攻,耗的不是兵力,是心力。他以进为退,以攻为守,拼着被汗庭猜忌的风险,硬生生将一场必死之局,打成了有分寸、有底线的对峙。
他知道,孙钰一定懂。
五年光阴,一个在中原禁军七载磨剑,一个在草原忍辱立足,再见已是沙场对垒,可那份少年时结下的通透与默契,从未淡去。
燕门关方向,一道黑影破空而来,悄无声息钉在帐前旗杆之上。
亲卫警觉拔刀,苏日图抬手拦下。
他上前取下箭矢,指尖先触到箭尾系着的半块牙牌——狼纹,边角微缺,是当年国子监里,两人各执一半的旧物。天下再无第三块。
箭杆缠着丝帛,展开只有四字:戌时,黑石。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言辞,只有约定。
黑石,是黑山口。那是两军缓冲之地,峭壁夹谷,荒草覆径,无斥候、无烽燧、无耳目,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隐秘之地。
苏日图将牙牌攥在掌心,微凉的骨纹贴着旧物,心底一片安定。
他就知道,孙钰会开口。
他们都被逼到绝境,都不想战,都护着百姓,便一定会有这一场夜会。
戌时将至,苏日图未带一兵一卒,独自策马离营。
铁盔、披风、狼头大纛,所有象征统帅身份的东西尽数卸下,只一身寻常草原劲装,像个普通的骑卒,隐入夜色。马蹄踏过枯蒿,声息轻浅,天地间只有风声与自己的心跳。
黑山口寂静得能听见叶落。
苏日图勒马立于谷中,没有等太久,便听见另一侧传来马蹄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度,是孙钰的节奏。
片刻后,那道身影步入谷中。
玄甲褪去,素色短褐,身姿挺拔如昔,眉眼间是边关岁月磨出的沉稳锐利,却依旧是当年那个握着兵书、说天下百姓都一样的少年。
四目相对,没有寒暄,没有讶异,没有多余情绪。
沙场是敌我,暗夜是知己。
立场隔不断,烽烟掩不住。
“汗庭不会罢手。”苏日图先开口,声音低沉,直戳最痛之处,“他们要战果,要土地,我若不摆出攻伐姿态,即刻会被替换。换一个好战之辈掌兵,燕门与草原,都要血流成河。”
孙钰站在数步之外,目光平静,却字字清晰:“朝堂亦不会罢手。主战派借边事牟利,监军盯着战功,我若示弱,一样是通敌死罪。”
两人都懂。
他们不是不想停战,是不能停。
一停,便是死路,还会连累万民。
苏日图望着他,眼底泛起一丝微亮:“你约我来,是想定一个,能瞒过上头、能护住百姓的法子。”
不是问句,是笃定。
孙钰颔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他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