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西斜,将燕门关前的黄沙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厮杀声已持续近两个时辰,风里裹着铁锈味与尘土气,满地枯桐叶被踏得支离破碎,混在黄沙之中,再不见半分轻盈。
孙钰依旧立在望楼口,玄甲上沾了几点箭痕与尘污,身姿却始终挺拔如松。他目光如炬,牢牢锁住战场态势,每一次下令都沉稳果决,不带半分慌乱。
苏日图的攻势章法分明,一浪接过一浪,轻骑扰关、弓手压制、冲车叩城,环环相扣,全然是久经打磨的攻坚之法。若单看阵势,任谁都会以为草原铁骑欲踏破燕门,不死不休。
可孙钰看得明明白白。
对方的冲锋始终留着三分余力,冲车推进缓慢,弓手射向城头的箭支多落在盾阵与城垛,极少瞄准守军要害,更自始至终,没有触碰过关城两侧百姓的屋舍与田亩。
孙钰的心,苦涩难言。
他能做的,唯有以同等的分寸回敬。守军箭雨只封前路,不射人丛;滚木礌石只毁攻城器械,不砸溃兵;西翼骑兵始终戒备,却半步不曾出关追击。他守得强硬,守得稳固,让燕门关巍然不动,也让苏日图有足够的“苦战”姿态,回去向汗庭复命。
一攻一守之间,是两个知己最无声的成全。
“将军!草原军冲车已毁七成,前锋骑兵伤亡过半,后阵开始动摇了!”周奎声音带着难掩的振奋,快步上前禀报。
孙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关外那道玄黑身影上。
苏日图勒马立于阵中,正抬手调整阵型,铁盔下的侧脸冷硬利落。即便处于“劣势”,他的指挥依旧不乱,铁骑后撤有序,全无溃败之相,分明是有意收拢攻势,准备借势退兵。
时机到了。
孙钰抬手,指向关外中段地势,声线沉稳有力,传遍城头:“传令,盾阵前移,强弓手三段射,逼敌后撤;擂鼓助威,造大捷声势——切记,只逼不追。”
“遵命!”
战鼓骤然擂响,咚咚之声震彻天地,与守军的呼号连成一片。盾阵如铁壁向前推进,箭雨三段齐发,密不透风,将草原前锋彻底压回主阵。城头旌旗挥舞,呼声震天,一派大胜之象。
草原军“军心大乱”,纷纷后撤,蹄声杂乱,尘沙飞扬,看上去狼狈不堪。
苏日图勒马转身,最后望向燕门关城头一眼。
风沙漫过两人之间的战场,甲光相照,目光隔空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挥手。
只一瞬,便各自收回视线。
苏日图马鞭一扬,沉声道:“撤!”
十万玄甲铁骑调转马头,有序退出关外十里,扎营固守,再无进攻之意。
夕阳彻底沉落,暮色漫过燕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