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说从基层做起,便实打实躬身入局。不居单独营帐,执意搬去西翼戍卒的合帐,与士卒同吃糙粮干饼、同穿沾着风沙的甲胄;每日天不亮便随戍卒出营巡防,亲自动手检查烽燧的火油、箭弩,记录每一处隘口的地形、水源,与戍卒唠嗑,问他们操练的难处、家中的境况。
戍卒们起初见他是京城来的将门嫡子,多有拘谨,可几日下来,见他挽起袖子搬石块加固隘口、递泥浆修补帐幕,练枪时枪法精湛却不倨傲,分干粮时把自己那份让给年轻士卒,便渐渐放下隔阂,与他无话不谈。
只是言谈间,孙钰总觉有端倪。有戍卒说,近来的粮米虽足,却多是陈米,盐巴也比往日少些;有老卒叹,烽燧的箭矢虽多,却有不少箭镞钝损,账册上却写着“军械精良”;他去查看桐林坡旁的边民村落,见百姓虽有栖身之所,却缺耕具、少药草,问及管事的小吏,只推说“物资尚未运到”。
这些端倪,皆藏在细碎的言语与景象里,无一人明说“克扣”,却处处透着不对劲。孙钰初来乍到,未敢轻举妄动——他知边关盘根错节,若贸然查问,恐生事端,反倒误了守边正事,只将这些记在心里,暗中留意。
他此刻要做的,不是揪着问题发难,而是先稳住西翼的防区,护好眼前的戍卒与边民。见戍卒操练的枪术杂乱,便借着巡防间隙,手把手教他们基础的扎枪、格挡之法,结合禁军的操练规矩,简化成适合边关的实战招式;见桐林坡的边民缺水源,便亲自勘察地形,领着戍卒与边民挖渠引山泉,虽工程量小,却解了燃眉之急;见草原牧民因草场干旱越界来寻水,他未令戍卒驱杀,只令守在隘口,与对方的牧民首领交涉,划临时取水点,约定互不滋扰——他记着少年时与苏日图说的,“不管是中原还是草原,百姓都想好好过日子”,能避的冲突,便尽量避。
几日下来,西翼的戍卒操练有了章法,边民的眉头也舒展了些,桐林坡的泡桐花落在巡防的路上,淡紫的花瓣沾在甲胄上,竟添了几分温柔。周奎看着眼前的光景,拍着孙钰的肩膀笑道:“孙都尉看着年轻,做事却稳得很,这西翼,有你在,心里踏实。”
孙钰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望向桐林坡外的茫茫草原,风卷着桐花香吹过来,混着草原的气息。他知道,这些都是小处的实干,燕门的积弊,远不止这些;而草原的那头,苏日图此刻,怕是也在经历着属于他的磨折。
暮色渐浓,烽燧的火把被点燃,火光在风沙中摇曳,映着满坡桐花。孙钰立在烽燧上,扶着粗糙的墙体,指尖摩挲着那日接住的桐花干瓣,眼底沉凝。
他初来燕门,尚不能动根基,可粮饷军械是守边之本,戍卒与边民是守边之根,这些积弊,终究要解。只是解的法子,不是刚硬对立,而是要等时机,靠实干,一点点捋顺——禁军七年的磨洗,让他早没了少年的莽撞,多了几分沉凝。
风卷着沙砾,吹过桐林坡,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关墙下,落在草原边,像一场无声的联结,连着盛京的青桐院,连着燕门的泡桐坡,连着两个南北相隔的人,连着他们未曾忘记的初心。
苏日图,我已到燕门,见了你说的北疆梧桐,花开满坡,如你所言。我会守好这里,守好桐林坡的百姓,守好这燕门的每一寸土地,如当年青桐院下所言。
他日若相见,愿我们皆守本心,亦守百姓。
风沙漫过桐林坡,火把的光映着关墙,也映着少年将军眼底的坚定,藏锋芒于沉稳,落实干于细节,这是他守燕门的第一步,也是他赴宿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