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春依旧年年绕着朱墙,青桐院的桐树又粗了几围,只是竹径旁的少年,早已在岁月里长开了模样。
春深的盛京,郊道一派盛景。
榆柳相植,一路绵延。嫩黄的柳芽才抽尖,串串榆钱垂在枝头,风一吹便轻轻晃荡;道旁野杏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海漫过青石官道,落英沾在路面,铺成一片温柔软绵。碧空澄明如洗,万里无云,日光洒下来,暖得人心头发软。
可这般明媚春光,却压不住城门下的冷冽。
草原铁骑列阵于道旁,甲胄冰冷,马蹄踏地无声,人人面色沉肃,带着北疆戈壁吹来的凛冽杀气。他们不是来迎质子归乡,是以武力胁迫,强行将人带走。草原崛起,势不可挡,国书递至中原朝堂,只有一句话:交质子,免兵戈。
中原无力抗衡,只能妥协。
而苏日图,自年少入中原为质,在朱墙内装了十余年纨绔,藏了十余年锋芒,到了这一刻,依旧连一句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没有选择权,没有话语权,甚至连“愿不愿意回去”都不能问。
他只是邦交之间的一件物品,是草原用来制衡朝堂、统帅兵马的棋子,是中原用来息事宁人的筹码。
从头到尾,身不由己。
他已换去往日在盛京穿的锦袍,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北疆孤松,可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麻木。明明是归乡,却比流放更添悲凉。他站在马旁,指尖微微攥紧,望着眼前粉白杏花海,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眼望到底的宿命无奈。
孙钰立在他对面,藏青劲衣衬得身姿沉稳挺拔,十余年将门熏陶,让他早已褪去少年青涩,可望着苏日图,心口依旧涩得发紧。
他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春光正好,却是他们少年岁月的最后一幕。
这一别,再见便是黄沙战场,便是刀兵相向。
苏日图抬眼,目光落在孙钰脸上,声音轻淡,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力,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草原以兵胁迫,中原不得不放。我……没有选择。”
他是质子,生来便身不由己。在中原是囚,归草原是棋,从来没有一刻,属于他自己。
孙钰喉结微动,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安慰,没有虚言,只有两个清醒之人,一眼看穿前路的沉重懂得。
风掠过榆柳,拂起两人衣袂,花海漫天,却衬得城门下的气氛愈发肃杀。
孙钰声音沉定,一字一句,清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