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暮春,盛京的风便软了,国子监的青桐院,成了最省心的躲闲去处。
几株百年青桐长得枝繁叶茂,掌状大叶子层层叠叠铺开,把半座院子都罩在浓荫里,阳光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下碎金似的光斑。院角摆着几张石案石凳,平日里少有人来,离讲堂远,也没同窗的喧闹,最是清静。
自那日竹径相识,孙钰散了学总爱往这跑。他是武将家的小子,坐不住讲堂里的文绉绉,也不爱跟世家子弟凑堆说笑,拎着一卷寻常兵书,往石凳上一坐,翻书翻得自在,风一吹,桐叶沙沙响,比听先生讲儒经舒服多了。
而苏日图,几乎次次都在。
他从不安分坐案前读书,总挑最粗的那棵青桐,斜斜往树干上一靠,素玉冠歪歪顶在发间,石青锦袍的袖口松松挽着,随手摘一片阔大的桐叶,盖在脸上遮阳光,双腿随意曲着,身子微微后仰,看着就像在偷懒酣睡,活脱脱一副国子监里混日子的纨绔模样,半点没有草原质子的拘谨。
只有苏日图自己知道,他从未真正睡去。
在盛京做质子,步步皆是陷阱,处处都是眼线,他必须装成胸无大志、懒散怠惰的样子,才能让朝堂权贵放下戒心,才能在这朱墙之内活下去。可他又放不下心中的抱负,放不下草原的牧民,只能借着这层伪装,偷偷观察身边的一切,偷偷学习中原的兵法与制度。
孙钰起初没在意,只当他是个不爱读书、专爱躲懒的主。
他本就不是爱盯着人看的性子,十五六岁的少年,心思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窥探。只是相处久了,偶尔抬眼,能瞧见那片桐叶下,眼睫时不时轻颤一下,风吹动他手里的兵书,桐叶会悄悄掀开一道小缝,飞快瞥一眼,又立刻盖回去,装作睡得沉。
孙钰瞧着,只觉得别扭,却也没戳破。
他不懂苏日图为何要这般装模作样,既不想读书,又偷偷留意兵书,既怕人打扰,又不肯真的回居所歇着。可武将家的教养教他,旁人不想露的心思,没必要追着问,各自自在就好。
他依旧翻自己的兵书,偶尔风把苏日图脸上的桐叶吹落,飘到石案旁,孙钰就顺手捡起来,轻轻搁在他手边的树根上,不多看,不多话,继续低头看书。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一个正襟危坐翻兵书,一个倚树盖叶装睡,安安静静的,半点不尴尬,反倒成了青桐院里独有的默契。
这日散学早,日头斜斜挂在天边,把桐叶染成暖金色。孙钰刚翻完一页书,身旁就传来动静,苏日图一把掀开脸上的桐叶,揉了揉眼,眉眼惺忪,看着刚“睡醒”的样子,见孙钰看过来,还吊儿郎当挑了下眉:“孙钰,你可真能坐,整日翻这些打打杀杀的书,不闷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