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过身,端着一碗药朝她走来。
光线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勾勒出轮廓——
肩太宽了。
背太挺了。
连身量都太高了。
那走路的姿态……还有那股子熟悉的甘松香,混着药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萧令的瞳孔倏然收紧。
这人是……温凛?!
温凛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神色颇有些沉郁,只是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去。
走到床边坐下,又将她扶起,让她的身体靠在他的身上。
然后再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萧令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低头喝药。
那药有点烫,有点苦,但确实是她熟悉的温度。
她抬眸看了温凛一眼。
那双凤眸的神色很复杂,生气、心疼、自责……看着更沉郁了。
他没有说话,搞得萧令浑身不自在。
她只好先将碗中的药都喝了,喝完了,她才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薄唇微启,声线比这雪狼山顶的天气还要冷:“砚坏了。”
萧令看着他:“可你不是在胶州么。”
他依旧是那个语气:“胶州离祁州不远,顺道过来看一眼。”
哪里是什么顺道看一眼,是他最终不放心派的暗卫给他通信,他正好在胶州,这才马不停蹄地来到雪狼山。
他在雪狼山找了她很久没有找到,索性来修砚师傅这儿问一句,便是那天两人正在里头对话的时候,听到门外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
他当时便生出不好的预感。
打开门一看,倒在地上的果然是她。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是雪,脚踝处还渗着血,皮靴外结了痂。
他迅速将她抱起屋子里,发现她的身上还背着那块裂成三瓣的砚,他知道她想来修砚。
可他内功精深,耳力非常人所及,也听到了她在倒下的时候说的那句“凌哥哥”,包括方才的那一句。
她……冒着生命危险,是以为凌匀在这雪狼山上,是来找他的。
萧令看着温凛似在沉思的样子,“哦”了一声。
她也不钝,察觉到温凛神色的异样,心虚得有些不敢看他。
温凛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还好已经暖和了,便再度将她放下,又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他拿了个凳子坐在窗边,淡淡开口:“那你呢,趁我不在上京,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出来,还跑到雪狼山顶,你……”
他想说“当真是不要命了”,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下,改成了“来做什么?”
萧令没有半分底气:“……我也是想修砚。”
温凛的情绪似稍微露出来了一些,道:“不过是一方砚,碎了也便碎了,便那般要紧么?你……”
萧令的杏眸便那样看着他,眼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壮烈感,好像已经准备好接受温凛说的任何话了。
温凛看懂了,终究不忍,静默一瞬,尽量好脾气道:“你总得以自己生命为先,有旁的事情,我说了,等我回来。这话,你能听懂么?”
萧令看着温凛,倏然落下一滴泪。
眼泪顺着眼角,朝着耳鬓的方向滴落,温凛忽然慌了,伸手去擦。
哪里知道那泪竟是越差越多,颇有些收不住的意味。
他只能投降:“好了好了,这事原是我不对。”
萧令是被温凛感动的。
她也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温凛是知道了她来这山上是做什么的,就是一种直觉,没有半分证据。
可这种情况下,他还是不忍说她一句,再加上这几日战战兢兢地过着,方才那一瞬,忽然便绷不住了。
好不容易收束,杏眸已经有些肿了。
她红着眼睛问温凛:“嗯……那你错哪儿了?”
温凛无奈勾了勾唇,她便是在这样的时候都时刻记得要拿捏他么?
“……我应该早些遣人来修砚。”
下一瞬,萧令已然收住的眼泪又开始掉。
温凛都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了,只好又坐回她的床头搂住她。
萧令见温凛过来,整个人都扑进了他的臂弯中,默默地哭着。
温凛不懂,她这是为了根本不存在的凌匀呢,还是为了这几日的委屈呢……还是因为见到了他,终于有地方能哭了。
只是她不说,他也不问。
那些淡得不能再淡的寥落的感觉慢慢萦绕在他眉间,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爽利。
温凛想问她一问,话到嘴边终究收住。
万一她真的是为了凌匀呢,他又该怎么接?装不在乎装大度?他好像……不是很行。
他又叹了口气——在遇到她之前,他还以为,以他的智谋和武力,这天下绝少有人能拿捏他。
原来真正遇到了这么个人,并不需要武力或智谋,便是人家堂而皇之地“胡作非为”,他亦是拿她毫无办法。
温凛看着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轻轻把她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转身,轻轻推门出去。
门外,那师傅正在一方寒潭边磨着砚,一边磨一边对温凛道:“寒潭凝香砚过于名贵,想要修好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温凛颔首:“多谢。”
此刻他已不是枢相温凛,原本身上那种清冷的气质倏然收去很多,非常自然地帮老者递些工具。
老者同他相处了一两日,便看出来这个小伙子武功深不可测,思维周密,言语谨慎,不是寻常之辈。
可他在他面前竟是细腻温和,没有半分锋芒。
想来应是心性极高却又年少成名之辈,肩负了太多的东西,没有半刻能做他自己罢。
老者倒是挺喜欢温凛这样的人的,随意使唤了两日,忽然问她:“你那媳妇……是不是不易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