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下朝后在紫宸殿暖阁的皇帝方一坐定,透过花窗,瞥见的正好是萧令和温凛二人。两人各走各的,方才在朝堂上表面出来的默契竟是半分也无。
奇了怪了,大婚次日,两人还眉来眼去你侬我侬,怎么近日情况愈发不妙。
除了温凛因政务之故下朝后会去枢密院,萧令会回公主府,却没看到如此疏远的时候——至少面上没有疏远过。
今日真是怪哉。
他一边不错眼地看着朝着远处走去的两个身影,一边开口道:“张秦。”
张秦将茶水端放到萧珏跟前,应道:“奴才在。”
“去打听一下华瑾他们夫妻二人的情况。”
张秦打眼朝着花窗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他们两个互相疏远的身影,心下当即明白圣上究竟想知道什么,遂恭肃回道:“是。”
萧珏自然知道大婚那日,他的宝贝女儿是如何丢下了新婚夫君,一个人回到公主府的。
他可以允许暂时貌合神离,但不允许两人持久僵持。
公主府的马车在路上缓慢前行。
萧令记忆力极好,早朝听到的内容几乎能记住,但还是习惯性在马车一侧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将她觉得重要的内容记下来。
刚写完,合上本子,灵江便凑近了她。
“殿下不是让我派人盯着小姜氏吗?”
萧令侧首看向灵江:“怎么,有动静?”
“唔。这小姜氏颇为殷勤,每日殿下和枢相离开之后,便由姜氏带着往夫人院里跑,听说将内务讲得仅仅有条,连夫人都夸她做得好。”
萧令点头:“好的,知道了。”
灵江一愣:“殿下您……不生气?”
萧令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开方才的本子记上几笔,再又合上。
“有什么好生气的,有人来干活还不高兴?像小姜氏这般进取之人出现,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国公府。
灵江搀着萧令下车,二人行至二门处的影壁前。
尚未绕过去,便听见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夫人这几日咳喘好些了,夜里却更睡不安稳。依我看,该将方子里那味川贝去了,换成性温的款冬花,再添上些许熟地黄固本培元,方能既止咳又安神。”
萧令点头,倒有几分想法。
“还有,表哥这几日公务繁忙,似略有咳疾,睡不安稳,做些安神汤,搁点酸枣仁和百合,到时候给表哥送过去。”
这句话便有意思了,她竟是连他夜间睡不安稳都知晓?
她在灵江的陪侍下绕过影壁,只见小姜氏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外罩一件披风,身姿纤弱,正对着夫人房里的两个药膳丫鬟侃侃而谈。
两个丫鬟垂手立着,面色有些为难,却又不敢反驳这位近日颇得夫人和颜悦色的表小姐。
姜莹莹余光瞥见萧令,转身福了一礼。
“莹莹见过殿下。”
姑母说萧令虽是嫡公主,却只知喝酒逗鸟写艳诗,想来这样的女子定是不知药理的。是以,福礼的时候脊背挺得特别直。
萧令的目光轻轻扫过茯苓手中那张药方。
“略通医理?依本宫看,倒也不算略通。”
小姜氏的嘴角扬了扬:“殿下过奖了。”
“过奖?”萧令略一勾唇,“本宫的意思,不是略通,而是不通。”
小姜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的脾气。
“夫人这咳喘乃是痰热壅肺、兼有阴虚之症。太医署的王太医三日前才来请过脉,特意叮嘱,此时用药,切忌温补敛邪。”
“款冬花虽温润,却偏于敛肺止咳,用于夫人此刻的痰热未清,恐有闭门留寇之弊。至于熟地黄……滋腻厚重,最碍脾胃运化。夫人本就因药物和病体食欲不振,再用此药,岂不是雪上加霜?”
下首站着的两个丫鬟看着萧令一时间有些愣神。
这几日只知道殿下爱往账房跑,想来殿下对四柱清册之术是颇有些心得的,只是没想到竟是连药理都通?
姜莹莹没想到萧令竟能如此清晰地指出药性弊端,一时间有些语塞。
可她入温府的时间比萧令还长,也不是萧令三两句话能唬住的。
片刻后回道:“莹莹原想着殿下才学高深,懂四柱清册之术,连表哥都夸殿下账册管得好,温府一应内务用银皆要殿下签字。莹莹原以为能做些细小的活计也是好的,只是没想到……班门弄斧了。”
“本宫是宗妇,签字理所应当。”萧令饶有兴味地在小姜氏身边走了一圈,“至于药方,太医署的方子集众家之长。医道精深,关乎性命,最忌一知半解便擅作主张,莹莹便是要改,也要经太医之手重新修方,方能改动。如此浅显的道理,应当懂。”
“殿下教训的是,是莹莹思虑不周。”姜莹莹勉强维持着笑容,低头认错。
萧令走了一圈,在她面前站定:“至于你方才所说的,景行夜里难以安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