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足见气势冷硬。
萧令便更觉这话不好回答了。
这个时候若如实相告,画的不是他,那她这个温氏宗妇莫说“行稳致远”了,可能现如今就得被他丢下马车。
温凛见萧令不回,索性转身看着她:“殿下夜半醉酒,反复描摹臣的容貌,却要臣不要误会。那臣该如何理解?是殿下酒后失态,还是……另有所思,借形抒怀?”
萧令眸光一闪,袖中的手偷偷攥紧。
温凛原本对这个话题便极其敏感,眼下正感官全开捕捉萧令的神情变化,自然是什么都没能逃过他的眼。
他继续道:“臣少年时临摹《兰亭序》,废纸三百,才勉强得其形似。殿下不过醉酒一场,便能将臣的眉峰转折、眼尾弧度描摹得分毫不差,甚至栩栩如生。这般观察入微,倒让臣有些……受宠若惊了。”
萧令心头一震。
他是太初十一年的大宸探花郎,那一纸答卷,论点犀利、论据充实,卷面公正干净,字体洋洋洒洒、挥斥方遒,原是定了状元的。
可大宸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若是前三甲当中有人长相不俗,便要封为探花郎,骑马在上京城游一圈,采一朵整个上京城最漂亮的花,以示大宸男儿风采。
温凛的那张脸和那身量甚至比那一手文章还要令人心折,皇帝萧珏钦点,他便成了那一年的探花。
一个文采出众的人,用词当极其精准,方才他用的词是“栩栩如生”,听着不像用词不当,更像是一语双关……莫不是他查到了什么?
而另一边的温凛,原本就有些不快的内心,更是被萧令的迟疑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饶是原本就有猜想,但萧令此刻的反映却逃不过他的双眼。
她画的,果真是旁人……
萧令轻轻咬唇,强子镇定,抬起眉眼看着他:“本宫画的不是枢相,难不成还会是旁人?”
她音都不稳了,欲盖弥彰。
温凛心中嗤笑一声,下一瞬,欺身靠近了萧令,单手支着车壁,几乎将她整个人裹在胸前狭小的位置。
萧令一愣,下意识往后靠去,只是很快身子便碰上了马车车壁,退无可退。
她几乎被他整个人圈禁在怀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让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轻轻浅浅拂上她的脸颊。
她看见他的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那审视太过专注赤裸,仿佛要透过皮囊,直直看进她灵魂深处那个藏着别人的角落。
片刻后,她听到他断言,“殿下紧张了。”
不等萧令回应,他又问:“既思念臣至此,何故害怕臣的靠近?又是何故日日独宿公主府?”
先前是周离搞错了方向,眼下温凛已经亲自命人去北境查了,那个同他眉眼相似的人很快便会浮出水面。
他习惯掌控,是以这几日,他一直避着她,亦由着她。
可今日,这个话头却是她起的。
他的双眸似深渊,看得萧令有一瞬间的脸白,感觉连同呼吸都不是那么顺畅,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萧令脑子飞快转着,又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别开脸,脱口而出:“因为那日在驿站,感觉实在是差。”
语毕,温凛的脸煞白,眸色闪动。
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嫡公主,天之骄女,为了推开他,为了守护那个同他眉眼相似的人,竟不惜用如此粗鄙、如此自辱的方式?
可权力场中持久的浸淫让他很快调整好了状态,脱口而出之言更显锋利。
“是么?臣倒是想要请教殿下,何为感觉差?殿下试过旁的?不然如何有好差之别?”
“或者……殿下是在暗示臣,需要多加练习,以期有朝一日,能令殿下满意?”
萧令被温凛一句话给噎死,便瞪眼看着他。
“枢相还真是……懂得自圆其说。”
马车很快便在宫门前停稳。
温凛先下车,而后灵江扶着萧令也下了车。
“四殿下、枢相。”
萧令和温凛一一颔首回礼。
只是萧令略颔首之后,快步朝着紫宸殿走去,背挺得极直,一身嫡公主特有的气度,让朝臣不得不敬。
而温凛则被各同僚们簇着前行。
两人都掩饰得很好,外人没有半分怀疑。
***
萧令只需听政,下朝之后便迈步而出。
温凛亦是如此,甫一下朝便被枢密院的人簇着去院中。
原本两人每日下朝之后还会做个“模范夫妻”该有的样子,而今日,两人之间在马车当中发生了那样一幕,自然都有些下意识避开,是以萧令自顾自走出,温凛亦是和同僚们聊政事,半分没有同对方打招呼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