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清走到旁边去砍长得太张扬的树,碰到结实点的树木就砍断削枝叶,留做撩火棍。
山乌桕都长不高,一年年被砍了又砍,没挖根,下年又长起来。
山里的树木生命力都特别顽强。
待到终于清理完坟墓周边的杂草,压完镇山纸,点完红烛上完香,摆上苹果、烧肉、生肉包、清明蔗、三杯酒、三杯茶。
李舒清不出声,李锦荣就讲,让李舒清跟着念:“太公太嫲饮茶啦,爷爷嫲嫲饮茶啦……”
敬茶,敬酒,双手捧着红色塑料小茶杯奠到坟前。
“烧点金银衣纸啦。”李锦荣说。
薛丽琴把蛇皮袋装着的金银拿出来,把叠好的衣纸也拿去烛火上引燃。
“烧多点金银衣纸,叫太公啊、扁柏啊,保佑你健健康康,心想事成吧。”李锦荣说。
火光漫漫,灰色残烬升腾,飘飘渺渺,旋到扁柏边。
李舒清看着扁柏,想着覃照。
虚虚茫茫的念头如烟,说想,也想不起究竟在想些什么。
猝不及防,一场大雨落下。
水哗啦啦地倾泻不断,雨水砸得快,像小冰雹砸人一样疼。
李舒清顿了一瞬,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大雨打得衣纸难烧,于是不断地引燃,拨撩,金银衣纸得烧透了,祖先才收得到。
“差不多了吧。”堂叔催促。
红烛短,没多久,烛泪就融化到地面,火灭了。
没烧透的衣纸就得用打火机点燃,烧一点,湿一点,烟雾就浓。
李舒清站在旁边,只是靠近,都被烟雾熏得流泪,还是拿着棍子慢慢拨弄。
“你要那么急,你就自己先下去。”小叔公也在拿着木棍翻那些没被打湿的衣纸,艰难地维持着那点火星,点燃其它纸张。
雨没停,出了太阳——下太阳大暴雨。
阳光出现一阵又消失,雨下起来就跟没完了一样。
打在树叶上,哒哒哒哒。
从雨伞、从雨衣帽檐滑下,滴滴答答。
那帽子根本挡不住脸,倾斜的雨点洒过来,雨水滴到头上滑下来,眼睛湿得睁不开。
雨衣轻飘飘地贴在身上,裤腿全湿透了。
大暴雨里烧纸钱,拿着木棍撩拨半天,火燃了又灭。
把干燥的纸张内页翻出来,想堆到一起烧起来,又烧不起来。
雨下得大,烧纸极其耗费耐心,仍是慢慢地翻弄。
雨停了,阳光又突然冒出来,山间雨点闪烁,芃芃植物,葱葱荣荣,青翠有光。
远山有雾,绿浅,悠悠地绵延。
好不容易把带来的香烛纸钱烧完了,雨也快停了。
一群人慢慢开始往下撤,李锦荣殿后,拆开买来的鞭炮,用香引,看见引线燃了就一抛。
抛到坟头,噼里啪啦地响。
烟雾浓厚,像低矮的灌木,迸溅的红纸屑飞起,像天女散花。
山上没多少花,漫山遍野都是绿,葱葱茏笼的绿,苍苍郁郁的绿,树木茂盛。
鞭炮从一座又一座坟头响过,离别也热热闹闹。
李锦荣烧完了鞭炮往下走,其他人也陆续开始向下。
李舒清拿着收回来的烧肉包点水果,随便找了一条路往下。
走坟边,走砖面,走着走着路就断了,又要找新的路。
路面湿滑,极易踩空,不过那么多年,倒也没人因此受伤过。
李舒清往下走了一段路,才和早往下走的那些人走近。
他堂叔拎着锄头从另一条路绕过来,李舒清让开了一点,站在路侧等他先过。
路窄,台阶不过三四十厘米宽,有雨水,有苔藓,站一人都凑合,多一个人,都得侧身而过。
堂叔收起锄头,从旁边断路跨过来,脚一滑,腿也往下出溜。
李舒清下意识伸手捞了堂叔一把,身子斜了,鞋面也抓不住地板。
堂叔歪歪斜斜失了平衡,拿着锄头胡乱找草借力,最后借到李舒清身上。
李舒清也被带得身形不稳,脚往旁边一踩,踩空了,腿骨磕到旁人家坟墓边角上,小腿一阵疼。
“没事吧?”堂叔连忙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舒清穿着长裤,深色的,蹭上了泥,看起来没划破,雨衣掩着。
堂叔想把李舒清裤腿拉高,查看他的伤势。
李舒清后撤半步,躲过堂叔伸过来的手。
腿疼。
“怎么了?”李锦荣走过来,三个人在这小台阶上堵车。
“差点就能下年拜山时候也顺带祭拜我了。”李舒清说。
“乱说什么。”李锦荣皱着眉。
“这么严重吗?”堂叔一脸愧色。
“没事,快走吧。”
下到山脚,上到大巴上,雨倒停了。
回家之前先在路边山卡拉农庄停下。
这些店,你也甭管它哪冒出来的,在路上开着开着,总有几家农庄就开在路边。
正规停车场是没有的,只有砂石铺成的地。
店面也老大,门前店里整点小水车或者小石池——早荒废了,石盆里只剩下青苔和积蓄的雨水。
店后边通常还圈着一块地,有鸡有鸭有鹅还有鸟。
店里边养着鱼,说是水库鱼。
这些店做的菜也都大同小异:烧鸡、烧排骨、山水豆腐……
拜山没吃烤乳猪,回家路上吃的烧鸡倒像成了什么惯例。
一大家族亲戚,分了两桌来坐,点一样的菜。
空调在大厅角落,开了,也像没开。
开了窗,屋檐下积聚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
风扇对着人吹,慢慢,慢慢,李舒清穿的速干裤干得其实很快。
烧鸡,烧排骨都是现烧的。
最先上来的一道菜就是烧排骨。
猪呢,用的应该就是市场采买的新鲜排骨。
肋排从中间被砍开,一条条分离了,整齐地排在白色瓷盘上。
白炽灯照下油光点点,细腻而明亮,表层的肉还有微微露出的骨头边缘都被烤得金黄焦褐,内里的肉却还嫩红,
拜完山,干完活,正是饥饿时候,烧排骨一上来,大家戴上一次性手套,表面克制地谦让着,眼睛却离不开泛着香味的骨肉。
等转盘转到李舒清这时,李舒清没拿手套,直接用筷子夹走。
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猪肉滋味还烫,咬住骨肉还是舍不得松嘴,叼着它轻轻地嘶嘶地抽气。
蜜糖微甜得刚刚好,肉嫩得能爆汁,一咬能脱骨。
烧鸡通常用的是农家自己在山上养的鸡。
鸡养到差不多大了,就抓过来店里放着着,每天现用现宰,简单腌制一下再烧。
鸡肉新不新鲜,吃起来口感真的差很多。
这盘烧鸡端上来的时候平平无奇,白瓷盘一层铺不完,店家也没换个大点的盘子,直接把烧鸡切开堆了两层。
鸡腿鸡翅膀勉强堆在上面,可谓没多少摆盘。
烧鸡本来就不是很大的分量,店家看着,也懂事地把烧鸡剪得更小块一点,至少得让桌子上每个人都吃到一块鸡肉才行。
“这烧鸡看起来不怎么样。”有个亲戚开口说道。
皮看起来是浅酱色的,没问题。
肉是白的,油脂不是很多,看起来有一点柴……
烧鸡最好的模样应该是皮不是完全的干脆,微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因为油脂和汁水而丰盈的厚度。
肉不能太白,得要嫩,要那种柔嫩的、细腻的、润泽的颜色,最好再带着点金黄的油脂。
这鸡确实不太符合李舒清心目中完美烧鸡的模样——它挺大一只的,鸡胸部分的肉看起来就有点柴。
但吃起来还好。
店里把鸡烧得很入味,咸香不腻,此为一胜。
皮脆,肉还嫩,就值得认可。
“很香啊。”另一个亲戚吃得津津有味。
有人说,烧排骨烧得好,烧鸡差一点。
又有人说,烧排骨不行,烧鸡味道还不错。
烧排骨一条条、一块块,切出来的份多一点,转过一轮,也就剩几块。
烧鸡转一圈,就剩下鸡脖子、鸡屁股了。
正好,这两个别人不爱吃的部位,李舒清爱吃。
李舒清夹走脖子,堂哥堂姑侧目看了他一眼。
李舒清夹走鸡屁股。
堂哥没忍住提醒:“这是鸡屁股。”
李舒清“哦”一声,一口嚼开甘香的油脂。
香。
沉醉。
那么滑嫩。
那么肥美。
那么甘香。
伟大的鸡屁股。
最后一盘上来的是艾糍。
艾糍在有些地方是清明节应节食品,在李家不是。
亲戚们说李舒清五年那岁就会爬到扁柏树上护着李家的扁柏,李舒清其实不记得了。
李锦荣家里有本村志,里头记载了村里历史沿革,有不少近年照片。
说实在的,不少照片、不少故事也发生在李舒清这短短的二十五岁人生里,李舒清却对此似乎一无所觉。
改革、拆迁、搬家、回迁,这些大事落在他生命里,又好像没那么大。
五年五年,十年十年,村里大变样,二十五年前遍地耕地的小农村现在早已是高楼粼粼,商场密密。
那些什么节气、什么风俗,随着历史变迁早就遗落大半,还剩下壳子在撑着。
一代,一代,更淡。
李舒清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个没有童年的人,不是想不起来,而是记忆太淡,偶尔几个画面,再加上别人的叙述,才拼凑得出来他的过往。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现在。
他看书的时候只听说过乡村文学,没听说过什么城市文学。
怎么了,林立的高楼不值得描写吗,商场里国际化的漂亮饭不值得一谈吗?
仔细再一想想,他的童年,真的没有任何标记。
再一想想,关于城市的文学,他就只想起被资本压迫得太苦而跳楼的工厂诗人……
淳朴的乡村文学,李舒清也喜欢。
那些说出得名字的野花野草野果子,什么能吃,什么好看,他们怎么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那些节气本身的特征、四季的轮转,是怎么分得明?
李舒清看书时感觉自身更渺小,茫茫天地,远近事物,他都一无所知。
是否离开了城市,走进乡村,生在那里,或是住在那里,对生活的感知才会更真切?
在城市里,小时候,上学回家,两点一线,长大了,上班回家,两点一线。
楼下的荔枝开不开花、结不结果,家里的荔枝都是从市场上买。
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有什么区别?
西瓜现在一年十二个月都有得卖,外卖上的菜式常年不变,餐饮店里的蔬菜根据季节有什么变化吗?
稳定的提供麻痹认知,生活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清明节是要吃艾糍的吗?
今天餐桌上有艾糍不过是因为李舒清堂叔忽然想吃艾糍,所以点了。
吃不完的菜,薛丽琴打包带回了家里。
李舒清湿透的长裤在吃饭中已经被风吹干,头发也都干了,身上的烟火味却散不去。
上了车,靠在玻璃窗上昏昏欲睡,也睡不着。
磕过石角、浸过雨水的腿隐隐地疼。
回到家,李雅芝和吴正浩关着房门窝在房间里。
家里有人也像没人。
“阴公咯,又食外卖。”薛丽琴瞧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外卖袋,打心眼里不赞同李雅芝怀孕了还吃得那么随便,话音刚落就去敲门。
李舒清从房间里拿了衣服去洗澡,洗完澡后,也关上门。
李舒清昨晚也没睡多少时间。
旅游后遗症是累,回到家后需要拿睡眠来补救,也是身体持续失眠、持续累积了疲劳之后,终于舍得让李舒清困了就能睡着。
这气温说热不热,说冷不冷,说闷有点闷。
还不到要开空调的程度,开风扇吹着吹着又有点冷,盖不盖被子都变得有点别扭。
李舒清床上一年四季都要放一张棉被,天冷的时候一张棉被还不太够,天气热起来了,喜欢开着空调盖棉被。
李舒清扯着被子盖了一会,又掀开,闭着眼睛仿佛还有什么惦念着,最后还是随手把被子扯过来一角,盖住腹部,终于睡着。
睡着睡着就醒。
淡淡的柏香出现的时候,李舒清就知道,覃照来了。
覃照蹲在床尾,视线与李舒清小腿平行。
李舒清小腿上破了皮,苍白的皮肤上透着些淤青。
“认识英文字母吗?”李舒清耷拉着眼皮直起身,腿支起来,其实没那么痛。
他洗澡时就看到了他的伤口,裤子没破,腿倒是破皮了,伤口不大,他也懒得处理。
覃照的视线随着李舒清的伤口移,眼睛微抬,看见李舒清刚睡醒时还带着些困倦的眼睛。
李舒清指给他看:“‘F’,多标准。”
皮肤上白色的被刮起的皮肤细得有些纤薄,破了皮,没流血,两横一竖,方方的边角的模样。
李舒清无可避免地想起今日拜山,李家人对老扁柏都有所求:
求它庇佑李家风生水起,阖家安康,看它长得茂盛也指望李家后世兴旺。
求来求去,说来说去,都是希望有钱有闲子女听话。
说求也没多真正上心。
李舒清心想,他对覃照什么都不求。
不至于沾沾自喜,至少也觉得自己有几分清醒——求神拜佛有什么用。
若天底下要是诚心拜拜神、烧烧香,信谁、求谁,就能得救,世间上又何须那么多怨苦仇深。
覃照看了李舒清半瞬,合拢手掌盖在李舒清伤口上。
不消片刻,再移开手时,李舒清腿上伤口消失了。
李舒清愣了愣,微微惊讶。
清明后雨水少了点,断断续续,有太阳,气温也不住升高。
李雅芝肚子越来越大了,李锦荣和薛丽琴出门也少了点,留在家里也好有个帮衬。
李舒清每天见到爸爸妈妈、姐姐姐夫,心闷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下雨吧,总下雨,也不想出门。
关上房门,等覃照来。
或是半夜到阳台上看看楼下那棵扁柏,覃照也会忽然出现在他身边。
“你说,我搬出去住,怎么样?”李舒清在一天深夜忽然问起覃照这个问题。
“你想搬出去住吗?”覃照跟李舒清一样趴在栏杆上,夜幕里,星点静静。
他和之前出现在李舒清面前的样子没有太多变化,依然是那样冷冷清清,变聪明了,还是很单纯。
李舒清回答得有点慢:“想。”
一旦想,就收不住。
覃照回答:“好啊。”
李舒清不太懂好在哪里,不过,不重要,他想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覃照还是那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