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李舒清回了家。
覃照没有跟着李舒清回去,而是回到了树里休养。
夜晚风微微轻拂着,都还没到夏天,就有了类似于夏天的炎热感。
又因为潮湿,风也闷闷的。
草地上的扁柏从楼上看下去亦郁郁苍苍。
说起来,也奇怪,这是村里唯一的一棵扁柏树——覃照的果实连一颗落在这村里生根发芽的都没有吗?
“这次旅行去了很多地方啊。”薛丽琴早餐煮的是泡面,不过她只要泡面的面饼,不要泡面的调味料。
清水,斋煮,煮完之后才下点油盐。
“还行。”李舒清神色语气淡淡。
这样煮出来的泡面味道自然有点淡,没有调料包的浓酱重盐,汤水和面条都只呈现原原本本的色彩。
如生活般,不至于没滋没味,习惯了之后反而也觉得有些独特的鲜甜。
“你精神好了不少呢。”薛丽琴又说。
李舒清旅游时,去到新的地方,会向家人报备一下。
吃到好吃的食物,看到好玩的东西,有时会发给朋友,有时会发给家人。
美景占一点,美食占绝大部分,占比大小都同样记忆深刻。
还有跟他一起看到这些、吃到这些的人。
李舒清没告诉家里人他发烧的事情,更没说,之前住在他们家里的那个人其实是他们家扁柏树。
就这么想想,李舒清都还是觉得神奇。
李舒清这次回来,发觉姐姐也回到了家里,她还带着她男朋友。
男朋友,也不准确了。
未婚夫。
姐姐怀孕了,也定了日子准备去领证了。
姐夫住到了家里。
李舒清没回家的时候,姐夫住在李舒清的房间。
李舒清回家之后,姐夫和姐姐住在一起。
家里六个人住着的时候,李舒清觉得有点拥挤。
“明天去拜山,早点起床。”李锦荣吃掉最后一筷子寡淡素面。
他年纪大了,口舌没那么灵敏了,现在吃起来这种素面像什么忆苦思甜餐,不过李锦荣向来对薛丽琴做的餐食如何都很少评判,仿佛这点小事还不值得他动心费舌。
“等会儿得去东村买几串鞭炮。”李锦荣自顾自盘算着,“顺便去石湖买点烧肉。”
李锦荣说的“顺便”也没多顺便,他开车去东村才14公里,从东村去石湖还得要再开26公里。
“去那么远吗?”薛丽琴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干,“随便在楼下买块烧肉就行了。”
“哪里能一样?石湖的烧肉才好吃。”李锦荣看了眼时间,寻思差不多也该出发了,“不早点去,那家烧肉很快就卖完了。”
“油费都没猪肉贵。”薛丽琴叨叨了一句。
“你不想去就别去。”李锦荣放下筷子,起身,看样子是笃定了要去。
李锦荣就那样,他决定的事情,别人说再多,他都不改。
在薛丽琴看来,拜山祭祖买烧肉、包点、苹果、茶酒和烟纸就行,连鞭炮都不用买。
但李锦荣年年都要买。
薛丽琴拗不过他,不跟着去又怕他没分寸,也起身:“你干脆在石湖那边买鞭炮得了。”
石湖那边有个挺大的农贸批发市场,还确实有卖烟火炮仗的。
李锦荣没出声,然而他这下的沉默倒是代表默许了。
“你们几个洗碗吧,”薛丽琴把她和李锦荣的碗收拾起来,放到厨房的洗碗槽里,“记得折金银。”
李雅芝肚子里孩子三个多月了,微微有点显怀,孕期反应不算很严重,就是有点嗜睡,人也懒懒散散,一副疲困模样。
“你回房间休息吧,我来折就行。”李舒清都折了那么多年了,李雅芝之前结婚了没在家住的时候,那些金银衣纸也是她和薛丽琴折的。
“我,我来帮忙吧。”吴正浩——李舒清姐夫,看人眼神稍微有点闪躲,他和李舒清还不是很熟,但住在李家,既想降低自己存在感,又不想当个无用之人。
李雅芝前夫是老城区的村二代,有点家底但人没什么素养,据李雅芝透露说,是个会在高速公路发怒扔空水瓶的人。
当年李雅芝和对方也没谈多久恋爱,两家就开始谈结婚,他俩像两个被迫绑在一条船的人,在李舒清看来,李雅芝忍受了不少,最后却是前夫先提的离婚。
李雅芝有工作,有工资,有村里股份分红,离了婚也没回家住,直到怀孕,李舒清才见到他新姐夫。
李雅芝前任至少有钱,还有两分姿色。
吴正浩看起来什么都没有,薛丽琴起初嫌弃他是外省人,又没房,后来得知李雅芝怀孕之后,对吴正浩态度则又变化了。
吴正浩看起来比李雅芝前夫憨笨许多,脾气温吞得甚至显得有些软弱,李舒清从他身上找不出一点帅气。
“你去洗碗吧,”李舒清和人相处还是会觉得不自在,累点、苦点,都宁愿自己干活,“洗完碗去陪陪我姐吧。”
李舒清点开了个游戏直播,一个人在客厅里折金银。
折金银,跟吃饭一样,说是吃饭,实际吃肉吃菜吃主食。
金银单指折拜山祭祖用的元宝,薛丽琴让李舒清折金银,还得加上要烧给先人的衣纸。
元宝纸方形,有两种颜色,金色带红边,银色则是白纸中央一个纯色方方的银。
纸张是柔软的,金色也好,银色也好,色泽像晴天的水面一样熠熠生亮。
折金银要在白天折,天黑之前。
李舒清觉得什么时候弄这些无所谓,但薛丽琴严格到一定要在下午五点前做这些。
叠好的金银衣纸还不能直接放到地面上。
李舒清准备好要看的视频,拿出薛丽琴提前拎出来的蛇皮袋,拿个凳子垫在袋子上,开始动工。
拆开绑着元宝纸的纸带,将元宝纸放在面前。
手指按在成叠的元宝纸上用力摩挲,磨出一张在正面卷起,将短边对齐贴合,按住,将叠起的短边折出半厘米左右的长条,再折。
然后在左右两端约各四分之一处按下去,把长条圆筒变成一个平行四边形似的的元宝形状。
两边拇指轻轻用力,在两个长边边缘按得它两头翘起,一个元宝就这样叠成了。
一个,两个,拜一次山,要折几千个。
李舒清机械性地劳动着:捻,卷,折,按,掰,放,空蛇皮袋慢慢被填满。
放多了,快满了,李舒清就抖两抖,让里头的元宝落下去,把卷起的蛇皮袋边放开,让袋子能装更多的金银。
李舒清其实就只会折金银,光是金银也够李舒清叠的了。
看着放在桌面上还没一本字典厚的元宝纸,李舒清叠了三个小时,才叠了五分之三。
手指染红了,有金有银。
覃照到了夜晚才出现在李舒清房间。
李舒清带去旅游的扁柏球如今放在他桌面。
人坐在桌前,心里想着覃照,覃照就出现。
“那是折给我的吗?”覃照说的是李舒清白天叠的金银。
李舒清叠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些是薛丽琴回来之后,两母子一起叠的。
“你需要吗?”李舒清问。
覃照摇了摇头。
“真的有地府吗?”李舒清又问。
“我不知道。”覃照说。
覃照以前在树里,现在活着,就在人间,没人教他,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还在逐渐建立中。
人死了会去哪。
“树死了就消散了。”覃照说。
人死了大概也差不多吧。
“那挺好的。”李舒清说。
李舒清没有问会不会有来世,有来世又如何,来世的人已经不是今世的人。
在故事中有不圆满才需要来世,人活着,这辈子能过得好好地就已经很不错了。
清明时节,雨水总是多一些。
阳光灿烂,就热。
阴云密布,就闷。
总之,凉快又舒适的日子,是格外难得的。
即使现在才四月份。
李家拜山是一大家族人一起去,李舒清爷爷的弟弟的儿子工作性质特殊,节假日通常都要工作,事后才调休。
李舒清叔公就跟李舒清爷爷他们协商,晚一周周末再去。
于是,李家循例拜山,反而是在清明节后一周的休息日去。
今年也是。
拜山,山坟在离村里20多公里的一座山上,李锦荣提前联系好汽车租赁公司,租了一辆大巴车。
大巴早晨八点在市场前的马路等人。
今年清明节没下雨,清明节后一周反而是雨水不停。
每个人都拿着大包小包,穿着雨鞋或者凉鞋,穿那种深色的衣服出门。
大巴在行驶去山里的路上,阴云短暂地散开过。
“今天天气看起来还可以哦。”李锦荣坐在前排,腿岔开地坐,望着前路。
亲戚们互相交谈,聊聊近况。
李舒清垂着眼,想平时见到的柏树真的好少。
李家种了一棵扁柏树,李舒清知道楼下那棵扁柏树是他家的,从小也常常对柏树相关的事物格外留心。
可有什么呢?
人们养花种草,在榕树下乘凉,熟悉芒果树,怀念黄桷兰,追捧竹、菊、兰,零碎的柏树枝叶出现在婚宴、葬礼。
柏树似乎就只在寺庙、陵墓、坟地出现,这边风俗里有柏树,生活里却没有,李舒清除了拜山去墓地,几乎就没怎么见过别的柏树。
他就只有这么一棵扁柏树。
扁柏树居然还能化成人。
去拜山,李家的坟地就是最显眼的。
因为李家的扁柏长得那么高、那么挺秀,那么峻拔。
它长得比这山里所有的树都要高,它的细密荣茂的叶子在风里飘摇。
山腰侧立倾斜,一层一层的树却没有坡地,一层一层地和谐丛生。
这山原来只是一座小山,人原来也就只是把死了的人葬在山里,后来葬的人多了,这座山才成了坟山。
越来越多人被埋进山里,也越来越多墓地被修缮,坟墓越来越豪华,留给树生长的空间就越来越少。
李舒清上山找李家的坟就只需要看着他家扁柏,望着它,往上走——覃照能看得见他吗?
上山,先得找到一条不起眼的窄窄的小路,向上。
以前的土路就只是土路,不过是被踩实了踩成了台阶的模样,下过雨后一片泥泞。
后来人们浇灌水泥,修得不直,歪歪斜斜,还断断续续。
坟墓先是乱掘,没有规划,后来又是各种扩建,倒水泥砌砖台。
人们往上走,去找自己的祖先,也迫不得已得横跨别人家的坟头。
有怪莫怪。
路面陡峭湿滑,台阶上、泥路上,满地湿漉漉的落叶,陈旧而微腐,踢开两片,或许还有虫子从里头钻出来。
芒萁、木荷、荚蒾、茼蒿、白背叶……野蛮生长,处处拦路。
蕨菜紫红粗嫩,垂着头,像个微弯的问号,一直疑问到心里头,卷啊卷,实心的,旁边一点一点淡绿的芽,长得很可爱,据说很好吃,但李舒清没吃过。
早些年坟墓还没那么密的时候,连上山都要用镰刀劈劈砍砍开路。
现在路上拦路的植物没那么多了,偶尔遇见棵长得结实点的,还得靠它借力往上攀。
离山上那棵扁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李舒清的心跳就跳得越来越作乱。
噔咚,噔咚,莫名紧张。
山脚下看,他家老扁柏和其它树挨连在一起,走到树下看,三百多年树龄的扁柏粗实雄伟,参天蔽日,无与伦比。
李家独一家拥有一棵守护他们家族的树,人不在,树也替先人遮阴。
周围满山的树啊、草啊,那是野树、野草,总是被砍,一年年,砍了又生。
李家那棵扁柏是有主的树、有灵的树,三百年不死,二十年前遭了劫难又还活着,李家一年年只盼它长。
越高越好,越壮越好。
“我们家族这棵树就是整座山最好的树。”李锦荣放下锄头望扁柏感叹道。
只消站在树下,就仿佛有风,爬山的闷热得到消解。
“祖先庇佑。”李家叔向扁柏拜了三拜,“李家福佑绵长,开枝散叶,丁财两旺。”
李舒清爷爷那辈是三兄弟两姐妹。
大叔公结了婚后没住在村里,膝下一儿一女,女儿出国留学去了。
往年拜山,通常是他带着儿子儿媳回到村里跟其他兄弟集合,一起再去。
这两年,大叔公年纪也大了,腿脚也不好了,儿子儿媳跟着家族过来拜过一年,后来就说爸爸不来,他们不跟着一起了。
李舒清爷爷是次子,死得早,但也算没受什么苦,一辈子没什么大灾大祸,李舒清奶奶则是生了场大病,生活都无法自理了,睡梦中走的,两位走得都算安稳,如今合葬在山里。
爷爷奶奶原是有四个孩子,幺儿出生没几个月就死了,配了场冥婚。
于是李舒清其实还有个名义上的婆婆(外婆),算是亲戚,也在同村,走得也挺近。
李锦荣兄弟姐妹不太管,这门亲戚就主要靠李锦荣家走了。
剩下三个孩子,每年带着孩子,也都来拜山。
李雅芝今年怀孕,没来,那个准备要领证的姐夫留在家里陪李雅芝。
三姑嫁得远,以前带着老公回来扫墓,后来忙于照顾孙子孙女,就没回来了。
四姑倒是每年都准时回来拜山,结婚又离婚,谈了恋爱谈了几年又散了,工作也是艰难,有创业的心,没创业的资本,时不时这里病那里痛,时不时还要问李锦荣借钱吃饭。
小叔公人特别瘦,个子最高,颧骨高,两颊瘦,脸部轮廓V字形收合,瞧着风吹就倒,身体倒还硬朗,到如今都是每年扛着锄头,带着子女儿孙上山祭祖。
李舒清叔公说,保佑李家子孙满堂,开枝散叶,李舒清心里是没感触的。
拜山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哪怕同辈中依然有新生儿诞生,家族里的人怎么看都是越发伶仃了。
李舒清其实不懂他姐姐为什么要结婚,人一定要有孩子吗?
李舒清自己过得不好,看谁过日子也都是苦。
人生那么苦,就别带孩子来这个世界受苦了。
“一年没来,这草又长得这么狠。”四姑扯了扯长到坟头的叶草,韧得很,她费了点劲才把它拔下,“别人家坟地现在搞得好漂亮咯。”
“人家清明节就拜完山了,当然干净。”李锦荣说,“年年都是只有我们最迟。”
“早来晚来都一样,”李舒清堂叔听那话不高兴,皱着眉说,“你要是想干净,提前叫人来拔拔草咯。”
这几年有人修墓,也开始有人承接替人扫墓、除草的工作。
“那些人随便搞搞而已,哪有自己来那么干净。”李锦荣说,“而且拜山都不自己拜,怎么能得祖宗庇佑。”
“别讲了,快点弄吧,等阵就落雨了。”小叔公沉下声,拿起锄头开始铲草。
一年没来,坟墓又长满草木。
李舒清上来之前穿了雨衣,以前雨天薛丽琴从地铁上薅的一次性雨衣,此时用在这里刚刚好。
天色还是灰蒙蒙,阴云淡淡,好像还不至于要下雨的模样。
路上的树啊、草啊、苗啊少了,坟头坟旁的就多了。
它们总要找空间生长。
李家前几年简单倒了水泥加固墓地,水泥板砖又被野长的植物挤裂。
野草、新苗从砖缝里冒出,这两年海芋长得特别猖狂,根深驻在砖缝泥底里,挖都挖不出。
坟连着坟,上下是别人家的坟。
山坟上下左右之间总会留几棵树长起来,但砍不砍,砍多少,全看那年心情。
李家上边的人扫过墓,扯掉的藤、割掉的草、扫掉的落叶都堆在上面那几棵树树冠上。
李舒清堂哥拿镰刀去砍坟头上长出的树和枝条:“这个砍吗?”
“肯定不砍了,你砍完,别人扫的落叶就全掉下来了,”堂叔大声说,“你砍那些枝,清掉那些草就行了。”
带上来的香烛纸钱、熟食放到旁边树底下。
得先铲草、除掉坟边长出来的树苗,用镰刀割,用手拔。
半圆的山坟左右两侧瓦狮子小而威严地注视着,坟里裂开的砖块间长满了草,后土上更是长出棵三十厘米高的小树。
铲掉。
被雨水浸湿的腐叶间常常藏着虫蚁,往年跳出来的都是些草蜢、螳螂一类,近几年还发现有蟑螂。
生态似是越来越好,也像是越来越乱。
砍掉的树木、割掉的藤、拔掉的草用锄头勾,推到坟前下层的树木上。
四姑在上山路上捡了把扫把,也在旁边清扫这些除下来的枝叶。
虽是一个家族,但各人也主要负责各人的祖先。
就像老人走到生命末尾,也要被决定由哪个儿女赡养一样。
坟间太公、太嫲,爷爷、奶奶……李舒清都只认得那些和他相近的亲属的名字。
李志民是谁,李伍氏又是哪位,李舒清好像问过,又早就不记得了。
乌泱泱一群人散开了,各自忙活。
旁边野草丛里有别人丢弃的树杆和扫把,亲戚们拾拾掇掇,拣了些能用的,把废物又丢开到下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