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他翻过最后一道山岭,前方是一段平缓的山谷。
按照脚程,再走两日就能回到皓冥宗的地界。
他正盘算着回去之后该如何向月清的师尊以及他的师兄弟们编,脚步忽然停住。
血腥味。
月清皱眉,放轻脚步,循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村子。
几十间土坯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中,房前屋后有菜地和鸡舍,村口还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切都很平常,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间村落。
只是村子里没有活人,到处都是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横七竖八地倒在村道、屋檐、门槛上,鲜血将黄土染成黑褐色,苍蝇嗡嗡地聚集在伤口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
房屋的门窗大多被砸烂,有些房子还在燃烧,浓烟裹着火星子往天上蹿。
月清站在村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山匪?妖兽?还是修士?
若是修士干的,那就有意思了。
残杀凡人,在天道的账上可是要记大过的。
他迈步走进村子。
尸体越来越多,血越来越浓。
他小心地绕过地上的残肢断臂,白色的靴底很快被血浸透,每一步都踩出黏腻的声响。
他面不改色地走着,目光在各处扫视。
他快要走到村子中央时,一个微弱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哭声。
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哭声。
月清偏了偏头,循声望去。
声音来自村东头一间已经被烧塌了大半的土坯房。
他走过去,跨过门槛上的一具尸体,走进屋内。
房梁塌了一半,碎瓦片和焦木散落一地。
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女人蜷缩着身体,背靠着墙壁,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弓着腰,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已经死了,身上有好几处致命的伤口,鲜血从身下蔓延开来。
那细弱的哭声,从她的怀里传出来。
月清蹲下身,轻轻将女人的尸体推开。
女人的身体已经僵硬,他费了些力气才掰开她紧抱的双臂。
婴儿。
很小很小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
身上裹着一件明显改过的旧衣裳,衣裳上全是血。
婴儿哭得很轻很轻,应该是没有力气大声哭了。
那双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含着泪水,茫然地望着头顶塌了一半的房梁。
月清在看见婴儿的那一刻僵住。
不是因为怜悯。
这婴儿身上,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气息。
天道……又是天道。
这婴儿身上,有天道的痕迹。
如果说月清是明亮而炽热的,像正午的太阳。那这婴儿身上的就是幽深而绵长,像子夜的月光。
又一个气运之子。
月清在血泊中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温柔。
第二个气运之子。
原本的计划里只有靠一个月清,一具躯壳,一个身份。可现在又给他送来了第二个气运之子,一个刚出生、尚在襁褓中、可以被任意塑造的空白之人。
这意味他可以有备选,可以有退路,可以多一层伪装,多一张底牌。
万一月清这个身份出了岔子,他还有另一个选择。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被他碰到,哭声顿了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睛转向他,含着泪水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
“你倒是命大。”月清低声说,“那么多人都死了,偏偏你活了下来。果然是气运所钟,天道不弃。”
他将婴儿从女人僵硬的臂弯里抱出来。
婴儿很小很轻,窝在他怀里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他不太会抱孩子,动作笨拙而生硬。
婴儿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走吧。”
他站起身来,一手抱着婴儿,一手从废墟里扯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将婴儿裹了裹,系在胸前。
他走出废墟,走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走过那条被血浸透的村道,走出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
月清站在村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收回目光,迈步朝皓冥宗的方向走去。
两日后,皓冥宗。
山门大开,白玉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到云深处的殿阁。
月清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时,守门的弟子远远看见他。
他走进山门,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师弟”“师兄”的称呼此起彼伏,他都一一笑着回应,步伐轻快,神情如常。
月清,掌门核心弟子,皓冥宗最优秀的徒弟,宗门未来的期望。天资卓绝,悟性奇高,修行进境一日千里,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厚,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宗门上下无一人不称赞。
真的是……前途无量啊。
他走到天枢峰,正要进去复命,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兄!你怀里揣的什么?”
月清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问话的是个小姑娘,扎着双髻,圆脸杏眼。
月清的师妹,八峰之一□□庭的弟子,月冉。
月冉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他怀里看,眼睛里全是好奇。
月清解开胸前的布包袱,露出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正睡着,小嘴微微嘟起,睫毛又长又翘。
月冉看着月清怀里的那个婴儿,表情从好奇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月清将婴儿往怀里拢了拢,对着月冉目瞪口呆的表情笑了笑。
“想什么呢,路上捡的。”他说。
“哦哦。”月冉尴尬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哈哈哈,我就说嘛,肯定是师兄捡的,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哈哈哈哈,真的是。”
月冉尴尬地挥了挥手走开。
殿内,檀香袅袅。
月清跪在殿中,皓冥掌门轻衡道正盘膝而坐,面前摊着一卷未读完的典籍,手边搁着一盏茶。
月清挑了一部分的事情事无巨细的一一禀报。
轻衡道听完,微微点头,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慈和:“一路辛苦,回去歇着吧。”
月清没有动。
轻衡道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小弟子身上。
“还有事?”轻衡道问。
月清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布包袱,解开来,露出里面那张熟睡的小脸。
轻衡道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身上,眉头微微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