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门外,君逢北转身走了。
他刚走一位气质华贵的妇人就从旁边的风阁走了出来。
管家和张院判以及其他人纷纷跪了下来。
“娘娘万安。”
裴容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开口问道:“那个就是他请回来的人?”
管家:“是。”
裴容冷笑一声,转身进了暖阁。
她在岁安的床沿坐下来,伸手拉起他的手。
裴容垂眸看着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纹路,嘴角弯起。
双生并蒂。
以精血为引,以灵脉为桥,将两个人的生命强行联系在一起。
一人受伤,另一人代受;一人病重,另一人分担。
起咒者把自己的生命分给承咒者。
“真是个舍得的孩子啊。”
她把岁安的手放回去,又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给岁安掩好。
“把人照顾好。”
管家低下头应好。
岁安醒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趴在床沿的君逢北。
他伸手点了点君逢北的额头。
“喂,起床了。”
春意渐浓的时候,云中城的桃花开了满城。
三月初三,春宫宴。
国师太庙闭关十七载,观天象,察地脉,上报帝王——翊国国脉已裂。
“国脉是翊国立国的根基,是龙脉的源头,是天下苍生福祉所系。”
“国脉裂,则龙脉衰;龙脉衰,则国运败;国运败,则百姓苦,妖孽生,万劫不复。”
国师提出:以皇族至亲之命,献祭国脉,可保翊国万世太平。
园中寂静。
皇后裴氏疑其居心叵测,恐害皇家。
帝下令再议,遣散春宫宴。
铃铛在寂静的御花园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长殿,娘娘有请。”
岁安莞尔道:“劳烦云九姑姑带路。”
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无声地散发着融融热气。
岁安踏进去的那一刻,浑身上下的寒意散去。
他正准备行礼,裴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别跪了,过来。”
裴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满头珠翠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是。”
岁安走过去。
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裴容语气淡淡的说道。
岁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裴容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岁安脸上,“该来的总会来。沈元璟当初杀了国师洛玄子和其他知情人,以为此事就了了。”
岁安愣了一下,“母亲的意思是?”
裴容手扶着额,平静道:“以三座城池为聘千里迢迢到永国求娶一个公主,你真以为没有所求?求的不过是借我的肚子生出一个可以保他翊国国脉的孩子。”
岁安的手微微一紧。
“现在这个国师也真是够废物的,算了十七年才把你又算出来。”
“那……父皇他……”
裴容冷笑一声:“他现在没空管这个。”
“?”
“芙蓉宫里的那位跑了。”
“啊??”岁安感到震惊,“贵妃?”
裴容的语气里带着欣赏,“皇帝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都能跑。他能伪装成侍女从芙蓉宫出来,再到浣衣局后头那堵矮墙翻出去也是不简单的主。”
岁安眨眨眼,消化着这个信息,脆生生地道:“翻墙?贵妃娘娘这么……猛的吗?”
裴容莞尔:“别小看人家,鹤影说他翻墙的动作利索得很,三两下就没了影。”
岁安:“母亲没让人去追吗?”
裴容:“追什么?鹤影只是刚好撞见的。况且皇帝也没有向我借人,不然到时候费力不讨好。”
裴容看着岁安道:“我和皇帝井水不犯河水,这是他的事情。”
裴容静了一会儿,道:“永国的那个疯子催得紧,母亲的计划要提前了。”
岁安顿了一下,“好。”
“你要做的事情太危险,这具身体于你而言太过脆弱,等我回南山给你找一具好一点身体。”
裴容站起身,“刚才没有吃东西吧。”
岁安跟着她起身,“母亲要留我用膳吗?”
“回凤仪宫让小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岁安笑着说:“谢谢母亲。”
凤仪宫里渐渐弥漫着羹汤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将外头的大雪和这座皇城里所有的风刀霜剑都暂时隔绝在外。
宫人们鱼贯而入,摆了一桌清淡却精致的膳食。
岁安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咽得很认真。
“母亲,”岁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孩儿不孝。”
暖阁里安静极了。
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皇城在风雪中沉默着。
良久,裴容的手覆上岁安的头顶,轻轻抚着岁安的发。
外头隐约传来梆子声,已是亥时。
云九在门外轻声提醒:“殿下,该回了,晚了怕雪路难行。”
“母亲,我走了。”
“嗯。”
裴容点了点头,叫来宫人替岁安重新整了整大氅,又塞了一个新的手炉在岁安怀里。
“要护好自己。”
——
皇后生辰,举国同庆。
宫中设宴,各国来使朝贺。
永国的使者入翊国。
那天云中城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
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城中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红绸,街市上人头攒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座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
这一次办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盛大。
百官在宫门外候了两个时辰,才等来了皇后的凤驾。
金漆雕凤的车驾由九匹雪白骏马牵引,车盖之上悬着三十六颗夜明珠,日光下依旧光华夺目,照得人睁不开眼。
车前开道的不是内侍宫人,而是三百玄甲铁骑,马蹄踏在青石御道上,声震如雷。
有人认出那玄甲上的徽记,脸色骤变。
“玄甲军……这不是戍守东境的神策营吗?怎么调回京城了?”
永国的铁骑踏遍翊国的每一寸土地,不费一兵一卒将这座国度一寸一寸地吞并、消化。
降旗在每一个城池的城头升起,翊国的名号从舆图上被抹去,像一滴水从石板上蒸发,了无痕迹。
在通往永国的官道上,一队人马在疾行。
为首的是永国的骑兵,队伍的正中央是一辆马车。
马车里,裴容坐在铺着锦缎的座位上,凤冠已经摘下,华服已经换下,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面容平静如水。
车窗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公主,前面的山路上好像有个人。”
裴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
山路的石阶上躺着一个人。
少年人的身形,青色的道袍,散落的发丝,苍白的脸。
脸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身下的石阶上全是血。
裴容的目光落在那张满是血迹的脸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看了十六年的一张脸。
她亲手戴上为其长命锁,亲手用剑划开他的喉咙,看着他一点一点失去血色的那张脸。
和岁安一模一样的脸。
裴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把他带上。”
侍卫愣了一下:“娘娘,这人来历不明,万一……”
“本宫说,把他带上。”
侍卫不再多言,翻身下马,将那个昏迷的少年从石阶上抱起来。
侍卫将少年放进马车,放在裴容对面的座位上。少年的身体软软地靠在车厢壁上,头歪向一侧,苍白的脸对着裴容。
裴容看着他,看着那张和岁安一模一样的脸。
她伸出手,将少年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和不久前她为另一个少年做过的动作一模一样。
“云九。”
云九上前为少年把脉。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山路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裴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少年一直没有醒。
裴容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在她将他从山路上捡回来的那一刻,她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灵根。
面前这个少年的灵根完整,干净,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它安静地蛰伏在他的丹田深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马车的帘子被风吹动,透进来一线天光,落在她素色的衣袍上。
南山林木葱郁,风水极好。
她亲自挑选了这块墓地,亲自督工,在南山脚下挖出了一座规模不大、却极尽精致的墓室。
墓室的穹顶上绘着星辰图,墙壁上刻着往生咒,地面上铺着汉白玉,正中央是一座石棺,石棺上雕刻着蟠龙和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