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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须弥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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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内炭火烧得正旺,紫铜熏炉里透出沉水香的暖意,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裴容高坐凤榻之上,手中茶盏“铛”的一声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洇湿手边那卷未看完的佛经。

她看着殿外大雪纷飞中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

“叫他进来。”裴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云九小跑着出去,殿门打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殿中烛火剧烈摇晃。

那个跪了一个时辰的少年跨过门槛,踏入殿内。

他脸色苍白,嘴唇泛着青紫,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儿臣给母亲请安。”他撩袍跪下。

裴容没叫他起来。

她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人下去。

殿里只剩下岁安和裴容。

她居高临下看着岁安,目光从他苍白的面容扫到被雪水浸透的衣袍下摆,又从衣袍扫回他的眼睛。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裴容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把人留在府里也就算了,我当你想要一个朋友便不说你。”

裴容慢慢起身,凤袍曳地,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中流光溢彩。

“你真当我在宫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岁安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裴容走到他面前,绣着凤纹的锦鞋停在距他指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他进府不过才两日,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拿命来赌?”

岁安直起身,仰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眼里有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极轻极缓的话:“一个不在因果之中的人。”

殿中安静下来。

“母亲,”他说,“我不愿他被天道抹杀,做不容于这世间因果的孤魂。”

裴容沉默,她重新坐回凤榻之上,端起那盏茶浅浅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天道追杀。”她将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天地有定数,命数有天机。你要救他,便是逆天。逆天之人,你见过哪个有好下场?”

裴容顿了一下,“你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忘记了吗?”

岁安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裴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求母亲助我救他。”

“母亲,”岁安又叩了一个头,额头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母亲,我想救他。”

裴容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的膝盖,疼不疼?”

岁安一怔,旋即摇了摇头。

裴容又问:“外头的雪,冷不冷?”

岁安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好。”裴容深吸一口气。

“你要救他,怎么救?这世间能抗衡天道之物屈指可数,你拿什么去对抗天道的诛杀令?你灵体已毁只剩下这缕魂魄,我和那只小狐狸千护万护才让你有了今天,你拿什么去救?”

“拿命。”

裴容动作顿住。

“你的命是我给的。”

“是。”

“你是我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的。”

“是。”

“……”

她笑了一声。

“我白救你了。”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要为了他,放弃一切吗?”

殿中陷入死寂。

岁安跪在那里,膝盖早已没了知觉。

岁安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是。”

只一个字。

裴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手,这只手落在他的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荡。

岁安的脸偏向一侧,左颊上浮起一个清晰的红印。

他缓缓将脸转回来,重新看向裴容。

裴容打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眼眶里蓄满泪,胸口剧烈起伏。

“在众多孩子我最偏爱的就是你,你最像凤兮,我拼了命的要护你周全,你就这样让我失望!”

岁安看着她:“可我当初也是叫母亲弃了我的!”

裴容愣在那里。

岁安犟着道:“若您当初弃了我,便不会这样进退两难。如您所言您宠爱我不过是因为我像您心里的那位,您将对他的念想寄于我身上,压在我身上,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

“滚出去跪着。”

岁安起身,出了殿门。

岁安跪在廊下的青石砖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寒风裹着碎雪扑在脸上,他低垂着头,乌发散落肩头,发间沾着的雪粒在风中簌簌颤动。

雪越下越大。

岁安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青砖、朱栏、远处的飞檐,都融化成一片混沌的白。他的手指早已冻得僵硬,指甲泛着青紫色。

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继而是麻木。

又一阵寒风灌进领口,他终于没能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声闷在胸口,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无力。

最后他整个人弓起腰背,几乎伏在了地上,右手死死撑着地面,指节泛白。

摊开手掌,掌心多了一抹暗红。

他盯着那抹血色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用雪将手擦干净,重新直起身跪好。

他的意识逐渐涣散,眼前的雪不再是雪,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白光,温柔地、残忍地,将他裹挟进去。

岁安的身体晃了晃,倒下去。

他伏在雪地里,散落的长发覆住了半边面庞,雪落无声,覆上他的眉眼,覆上他的脊背,覆上他僵直摊开的十指。

“殿下他晕了。”

云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裴容的脸色。

裴容扶额,闭着眼睛沉默。

外面的雪落了又落。

裴容睁开眼睛,她起身往外面去。

裴容站在廊下,垂眸看着那个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的人,“给他喂药。”

云九瞬间跪了下来:“娘娘,殿下现如今虚弱无比,不可啊!”

裴容不耐烦,“喂。”

“是……”

云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朝堂岁安过去。

裴容看着云九的动作,淡淡开口:“江影。”

一道身影跪在裴容身后。

“把他送回去。”

“是。”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将岁安带出凤仪宫,装进马车,打道回府。

雪还在下,落在轿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

岁安跪坐在棋盘前,脊背僵直。

对面,女人一袭素衣。

“落子。”

裴容的声音没有温度。

岁安盯着棋盘,冷汗从额角滑落。

黑子已被围困,白子如天罗地网,每一条气都被封死,每一个出路都被堵绝。

岁安捏起一枚黑子,指尖微微发抖。

落下,溃败;不落,等死。

“犹豫不决,是棋手大忌。”裴容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

一声轻响落在耳中如雷霆炸开,整片棋盘都在震动,黑色的棋子簌簌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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