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涌出,温热的液体流过琵琶破碎的琴身,将那根根琴弦染成了暗红色。
沐莺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那把染血的琵琶狠狠砸向罗晋的头。
琴身碎裂,弦丝崩断,一块锋利的木片划过罗晋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罗晋的瞳孔骤然放大,一个字都没能发出便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后再也不动了。
沐莺莺踉跄着后退,背抵住冰冷的柱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喃喃自语,目光涣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她的手紧紧攥着怀中那已碎裂大半的琵琶。
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面前的柱子撞了过去。
沉闷的一声响,鲜血四溅。
沐莺莺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那柄残破的琵琶从她怀中滚落,琴身上的头花浸透她的血,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琵琶断裂的腹腔处,红光一丝一缕地弥漫出来。
那红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团赤金色的火焰将整个琵琶吞噬。
火光之中,沐莺莺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微张,轻轻一握。
地上那柄碎裂的琵琶震颤起来,琴身的碎片自行飞起,在半空中拼接重组,火焰舔舐过每一道裂痕将其熔铸成一把崭新的琵琶。
“沐莺莺”将琵琶抱在怀中,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一声清越的琴音震荡开来,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而出,所过之处烛火明灭不定,酒盏纷纷碎裂。
“沐莺莺”微微勾起嘴角。
火焰从琴弦上喷薄而出,一张巨大的火网瞬间笼罩整个听澜阁,宾客们四散奔逃。
“沐莺莺”抱着琵琶,赤足踏过燃烧的地面,火光在她身后翻涌如潮将她素白的衣裙映成金红色。
三皇子府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云中城的半个夜空。
街巷间锣鼓喧天,救火的人声鼎沸。
城楼上,一个抱着琵琶的白衣女子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琴弦。
“沐莺莺,沐莺莺,你的名字一点都不好。以后叫沐音了。”
夜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
玉在山中睡了千年,嵌在岩缝里,半露着青白色的表皮,月光一照便泛出淡淡的荧辉。
老头凿了三天,才把它完整地取出来。
石头不大,恰好一握,形如卵石,触手温润。
老头将其便卖给了当铺,换了下半年的吃食。
后来一位琵琶匠带走了这块玉。
琵琶匠姓吴,是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制琴师傅。
从那天起,玉石被剖开、打磨、雕琢,嵌进了琵琶的琴头当头花。
那是一把用整块紫檀木斫成的琵琶,琴头雕着如意云纹,四根弦轴各嵌一枚青金石。
玉石在这把琵琶里醒了过来。
很快,琵琶被包进锦缎匣子,送进乐坊。
这是云中城最有名的乐坊。
琵琶呈给了乐坊的主人。
那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她接过琵琶,翻过来看了看琴底的刻字,又摸了摸上面的玉石,点了点头。
“弦还没上?”
“还请沐娘子自己上,”吴师傅恭敬地说,“这把琴是按她的习惯做的,弦的松紧,只有她自己知道。”
妇人笑了一声。
“行了,”她交代给旁边的小斯,“送上去给莺莺吧。”
夜色愈发浓重,云中城外官道上的行人早已绝迹,沐音抱着琵琶,赤着足,不紧不慢地走着。
身后的云中城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巍峨的城门楼上还有几点灯火,遥遥地缀在暗沉的夜空下。
那把火烧了三皇子府的小半座宅院,虽然没伤及无辜,但消息必定已经传开。云中城中多的是能人异士,多的是斩妖除魔的手段,她一个刚刚苏醒的琴灵,还不至于狂妄到觉得自己能与整座云中城抗衡。
往南走,过了河,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夜风传来的还有辘辘的车轮声和哒哒的马蹄声。
沐音脚步微顿,本能地往路边让了让。她不想多事,也不想惹人注目,一个独行的女子深夜里出现在官道上,本就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是一辆马车。
那马车通体漆黑,没有什么繁复的雕饰,看着朴素。拉车的两匹马身姿矫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沉稳而厚重,绝不是寻常人家的车驾。马车前后各有几名骑士护卫,腰悬长刀,骑术精湛。
沐音低下头,将琵琶微微侧了侧,让夜色遮住自己的脸。
她退到官道的最边缘,贴着路边的枯草站定,打算等这队人马先过去了再走。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沐音垂着眼帘,看着那些马蹄从自己面前掠过。最后一个骑兵经过时,马蹄忽然一偏,踢飞了一块路面的碎石,石头骨碌碌地滚到沐音脚边,发出一声脆响。
沐音抱着琵琶,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阵风吹过来,帘子被撩开一线,露出帘后半张脸来。
沐音没有抬眼去看,但是怀里琵琶替她“看”了一眼。
马蹄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抬起眼帘。
马车已经变成了官道上一个小小的黑点,随行的灯火在远方明灭不定,渐渐融入了浓郁的夜色。
她望着马车离开的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她应该是见过的。
她皱了皱眉。
应该是沐莺莺见过。
沐音没有深想,也不打算深想。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裙摆和赤裸的双足。
夜风又起,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沐
音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