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个声音。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忽远忽近,忽左忽右。
君逢北转动着身体,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但那声音融化在空气里,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水面起了涟漪。从远处从黑暗的最深处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君逢北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去摸袖中的符纸,手指却触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是那块九勾玉。玉烫得惊人,灼得他指尖发疼。
他想松手,手指却被粘住了一样,怎么都甩不开。
玉的温度越来越高,高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燃烧,皮肉在熔化,骨头在变软。
黑暗在这一刻裂开。
君逢北看见了一间密室,四壁漆黑,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悬着一盏幽绿色的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像水底。
密室的正中央有一张石台。
石台的表面光滑如镜,泛着幽冷的青光。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白色的衣袍散落在石台边缘,对方像是被水浸透了一样湿漉漉地贴在石面上。
君逢北近了发现是江浊。
他躺在石台上,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睛闭着,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蜡像。
君逢北的脚被钉在原地,怎么都迈不动。
江浊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他的脖子向后仰去,仰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长命锁从他的锁骨滑落,悬在半空中,金铃铛发出细微的响声。
叮铃。
君逢北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喊江浊的名字,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浊的身体扭曲到极致,然后停了下来。
一切都在这一瞬间静止。
江浊睁开眼睛,这双眼睛泛着猩红色的光芒,瞳孔竖成一条细线。他直直地看着君逢北。
他缓缓坐起身来,动作僵硬而缓慢。
他的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侧,脖子上的长命锁滑落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赤着脚从石台上走下来,足铃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单调的响声。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君逢北看着面前这个有着江浊面容的奇怪东西一步一步靠近,看着他猩红色的眼睛越来越近,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在幽绿色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扭曲。
江浊在他面前停下。
江浊伸出手来,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泛着青色,红线从他的手腕滑向小臂。
那只手贴上了君逢北的脸颊,指尖像是五根冰冷的针刺入君逢北的皮肤,一路深入到骨头里。
江浊歪着头看着他,猩红色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种诡异扭曲的笑意。他张开嘴唇,里面不是牙齿而是一片漆黑,像深不见底的深渊。
君逢北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尘埃在光线中缓慢地浮动。
君逢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后背被冷汗浸透,中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指死死地抓着身下的被褥,指节用力到泛白,被面被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梦,是梦。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那梦里的画面太过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挥之不去。
君逢北抬起手,看着自己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一股陌生且躁动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坐起身来,被子从身上滑落。
晨光落在他赤裸的手臂上,他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臂上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血管一样蔓延的纹路。
纹路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它们从他的手腕开始沿着手臂一路向上,一直延伸到肩膀,消失在衣领之下。
君逢北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动着。
他认得这种东西。
这是入魔的征兆。魔气继续深入,侵蚀经脉,污染灵力,最终将一个人彻底变成魔族的傀儡。
君逢北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太大意了。他以为只是修为尽失,他以为只是失去金丹,他以为只是……只是不再修行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会入魔?
君逢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符笔,蘸了朱砂,在一张空白的符纸上画了一道清心符。
符纸燃尽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他的眉心,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眉心蔓延开来,暂时压住了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
手臂上的暗红色纹路淡了一些,没有完全消失。
清心符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他必须尽快见到初善。
他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刺目,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院子里那株巨大的桂花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树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他身上。
他快步穿过庭院,朝府门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先去找初善。
他不能带着体内的魔气去见江浊,魔气会放大他所有的情绪,会让他的目光变得不正常,会让他的言行变得不可控。
他不能在江浊面前失控。
君逢北走到府门口,刚要迈步出去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常安。”
君逢北脊背僵硬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转过身去。
江浊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晨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君逢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了下眉:“你今天的脸色也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君逢北看着他的脸,梦里那个扭曲诡异的江浊和眼前江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心疼,也让他觉得恐惧。
君逢北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重新睁开眼朝江浊笑了笑。
“没事,”他说,声音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做了个噩梦。别担心,我去找初善讨碗安神汤,很快就回来。”
江浊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话中的真假。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君逢北看着他转身走回回廊深处,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小截暗红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君逢北将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些纹路。
他攥紧袖中的符纸。
没事的,找初善净化魔气就好了,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