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北安顿好之后,管家来请他去暖阁。
暖阁在府邸的深处,穿过那条银杏甬道,绕过一座假山,再经过一道月洞门。
君逢北一脚踏进去,先感觉到的是温度。
暖阁的地面下铺了地龙,热意从脚底升腾上来,驱散寒意。
地面铺着厚厚的绒毯,绒毯是驼色的,织着暗纹,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壁上嵌着暖玉,玉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墙角摆着几盆名贵的兰花,花叶舒展,姿态优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与另一种更加浓郁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药香。这味道弥漫在暖阁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一扇雕花门前停下。
管事无声地退下去,君逢北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风裹挟着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檀香和花香。
几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一个人的味道。
君逢北的目光越过门口垂下的珠帘,落在暖阁正中。
暖阁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四面墙壁上挂着厚重的锦缎帷幔,将所有的冷意都隔绝在外。
地上铺着好几层绒毯,层层叠叠,颜色从浅驼到深褐。
暖阁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堆着几个锦缎靠枕。
江浊赤脚站在绒毯上,玄色的长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狐裘。
他的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住,余下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
君逢北看见他脖子上的东西。
一只长命锁。纯金打造,锁面上錾刻着繁复的吉祥纹样,中间嵌着一块碧绿的翡翠,翡翠的成色极好,锁的下沿缀着几颗小小的金铃铛。
那只长命锁戴在江浊身上,在玄色衣袍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是一道沉默的祈愿。
愿他长命百岁,愿他岁岁平安。
腰间系着一条暗纹锦带,锦带上挂着一块白玉佩,玉质温润。玉佩下方垂着淡青色的流苏,流苏的穗子编得很精致,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碧玺珠子。
君逢北站在门口,呼吸下意识地轻了几分。
面前金玉的贵重与人的脆弱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有人用最珍贵的器皿盛装着最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生怕一个不慎就会摔得粉碎。
“怎么不进来?”
江浊的声音打断君逢北的思绪。
他迎着君逢北的目光,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眼睛里映出君逢北愣在门口的身影。
君逢北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的靴子太脏了,不应该踩在这张价值不菲的绒毯上,脚步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江浊注意到了他的迟疑,微微弯了弯嘴角:“进来吧,绒毯就是用来踩的。”
君逢北这才继续往前走,在江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也铺了软垫,坐上去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叮铃。
君逢北怔了一下。
铃铛声……
他看向江浊。
江浊眨眼:“怎么?”
君逢北摇摇头道:“没事。”
江浊在矮榻上坐下,他伸手拿起矮榻旁小几上的暖炉,捧在手心,整个人靠进靠枕里,姿态慵懒而随意。
“这间暖阁还住得惯吗?”他问。
君逢北知道他问的不是暖阁。他笑了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殿下这府邸比我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就是太富贵了,我怕住久了会不想走。”
江浊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声音平淡地说:“喜欢就好。”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君逢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江浊脖子上的长命锁上。
金锁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锁面上的吉祥纹样精细繁复,一看就是出自顶级的工匠之手。
“殿下,”君逢北忍不住开口,“你戴的这个……”
江浊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长命锁,手指轻轻抚过锁面上的纹样,动作自然而熟稔。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从小就身体不好,母妃请大师来看。大师说我命格太轻,压不住身上的病气,需要用些金玉之物来镇着。”
君逢北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透过帷幔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明暗两半。
“君逢北?”
耳边传来叮铃叮铃的声响,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常安。”
君逢北猛地回神,他愣愣地看着江浊。
江浊关心道:“你怎么了?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好。”
君逢北看着他,“没事,我没事。”
江浊打量了他一番。
“晚上一起用膳吧。”
君逢北愣了一下。
江浊坐在矮榻上,他看着君逢北,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不了。”
江浊僵住,显然是没有想到君逢北会拒绝。
君逢北别开目光,“我晚上有约了,对不起。”
江浊笑了一声,“没事。”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君逢北找了个借口起身要走。
江浊点头:“行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你今天看起来很奇怪。”
君逢北“嗯”了一声。
江浊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铃铛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了很久。
江浊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很轻。
叮铃。
叮铃。
叮铃。
君逢北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脚下是冰冷的水,水面漆黑如墨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花香又像是药香,稠得像蜜,黏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试着往前走,水花溅起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
叮铃。
君逢北的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