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拿起御案上那份折子递给岁安:“看看这个。”
旁边的太监将折子递给岁安。
岁安将折子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折子是北疆镇北大将军顾天崇上的,内容很简单——北疆告急。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今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白灾,牛羊冻死无数,为了活命,各部落联合南下劫掠。
顾天崇率军迎战,大小十余战,互有胜负。
折子的最后顾天崇写道:“北疆军务繁重,臣独力难支,恳请陛下派遣心腹大臣北上监军,以振军心。”
岁安看完将折子合上。
“看完了?”皇帝问。
岁安点头:“看完了。”
“你怎么看?”
“顾将军这是在要人。”岁安开口。
皇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在北疆经营了二十年,十万大军只知有顾将军,不知有陛下。如今草原部落南下,他本可凭一己之力击退却偏偏要上这道折子,请陛下派人北上监军。”岁安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直视着皇帝,“他在试探。”
御书房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置可否:“继续。”
“顾将军不是不知道,监军一旦北上便会分走他的兵权。他知道,可他还是要请。”
“他不怕陛下派人去,因为他有底气。北疆的十万大军,不是派一个监军就能夺走的。顾将军的这道折子表面上是请陛下派人,实际上是在告诉陛下“不要忘记顾家”。”
良妃顾氏多年前在后宫突然暴毙,死因不明。顾家手上在云中城的筹码消失,他们在朝堂举步艰难。
皇帝笑了一声:“我儿觉得,谁适合去?”
谁适合去?
这个人会被派往北疆,会面对顾天崇的十万大军,会站在风口浪尖上成为整个朝堂瞩目的焦点。
成功了,举荐他的人有功;失败了,举荐他的人有过。更可怕的是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成为顾家的眼中钉。
举荐谁,谁就是去送死。
岁安知道这一点,皇帝也知道这一点。
“如果让儿臣来选,”岁安犹豫了一下说,“儿臣会选一个让顾将军想不到的人。”
“哦?”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什么样的人是他想不到的?”
“他想要的是朝堂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是李家的人,要么是周家的人。不管是李家还是周家都是他顾天崇的老对手了,他很了解他们,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如果陛下派了其中一家的人去,那正中顾天崇下怀。”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岁安说,“这个人不能是李家的人,不能是周家的人,也不能是朝堂上任何一派的人。这个人必须是陛下的人。”
只有皇帝的人才不会被任何一派的利益所左右,才会一心一意地执行皇帝的命令。
皇帝欣慰道:“这个人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
皇帝的手指叩击御案,一下一下的。
“这样的人,”皇帝问,“你觉得有吗?”
岁安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的眼睛。
有些话,从臣子嘴里说出来叫僭越,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叫恃宠,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叫圣旨。
“岁安。”
“儿臣在。”
“你觉得,你自己合适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御书房里的铜壶滴漏刚好滴下一滴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岁安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跪下去。
“孩儿愿为父皇分忧。”
“起来吧。”皇帝抬手示意他。
岁安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知道北疆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你知道顾天崇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去了之后可能回不来吗?”
“孩儿从记事起,就一直活在可能回不来的日子里。北疆再危险,也不会比云中城更危险了。”
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来人,拟旨。”
岁安带着圣旨穿过御书房外的长廊,走过汉白玉的御道,经过太和殿高大的殿门,走向宫门的方向。
沿途遇到的宫人们纷纷避让行礼,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走出了宫门,上了车,坐定,将圣旨放在膝上。
大皇子北上监军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半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座皇城。
喧嚣的背后,有一道旨意比监军本身更耐人寻味。
皇帝钦点了周党的人护送。
领队的是周家嫡系,周垚,周老太爷的次子,官居兵部郎中,年过四十,沉稳老练。随行护卫五十人,全部从周家私兵中抽调,个个身经百战,忠心耿耿。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太子沈佑珩正在坐在东宫的书房里。
“母妃知道了?”
“贤妃娘娘已经知道了。”
沈佑珩点了点头。
内侍跪在地上,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一句话。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太子殿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神情淡淡的。
“来人,”他终于开口了,“去请母妃,就说孩儿想她了。”
贤妃李氏来得很快。
她走进书房的时候,沈佑珩正坐在窗前。
“母妃,”他说,声音很轻,“父皇让周家的人护送长兄北上。”
贤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嗯,”她说,“知道。”
沈佑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长兄北上,若在路上出了事,护送的人难辞其咎。周家是护送的人,周党便会被父皇连根拔起。”
贤妃:“若岁安……若他死在北疆,陛下便有了借口对顾家动手。更是翊国边疆北扩的最好理由。为皇子报仇,师出有名。”
沈佑珩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若长兄平安归来……”
长兄平安归来,父皇会对他说什么?
他平安归来,那便是皇帝给太子的告诫。不要忘记,还有一个可以威胁你的人。
这个“告诫”,不需要说出口。
它就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你看得见它,你知道它随时可能落下来,可你碰不到它也躲不开它。你只能在那道剑影下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你忘记头顶还有一把剑,或者那把剑终于落下来。
沈佑珩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珩儿,”贤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孩儿知道,”他说,“孩儿什么都不做。”
周家的队伍在三日后出发。
天色未明,晨雾将整座云中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中。
五十名周家私兵整装待发。
岁安站在马车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外罩一件大氅,他的面容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晨雾越来越浓,将整座云中城吞没在一片灰白色的虚无中。
风从南边吹来将晨雾吹散了一些,露出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
城楼上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翊”字,金线勾边,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马车出了南城门,驶上通往北方的官道。
岁安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云中城的方向。
他放下车帘。
北疆的风很大。
那里有草原,有戈壁,有十万大军,有一个叫顾天崇的将军,有一个他必须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