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西暖阁有一扇极大的窗,窗棂上糊着碧纱,将春日的光滤成一片温润的绿。窗下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棋枰,棋枰上纵横十九道。
裴容坐在棋枰东侧,手中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她对面的岁安正襟危坐,指尖夹着一枚黑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棋枰上的局势。
“母亲,”岁安等了片刻,见裴容始终不落子,轻声开口,“您在想什么?”
裴容低头看着面前的棋枰。这局棋已经下到了中盘,黑白双方纠缠在一起。
裴容的指尖落在棋枰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远离中腹的厮杀,远离边角的争夺,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点位。
岁安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母后,这步棋是?”
“这步棋会活。”
岁安的目光在那枚白子上停留了很久。
从皇宫出发去护安寺要小半个时辰。
岁安每个月都要去一次。
对于一个没有太子之位的皇子来说,亲近佛法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既显得淡泊名利,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忌惮。
岁安去护安寺,是去找初善下棋的。
初善是护安寺的首座,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出头。
岁安第一次见到初善,是四岁那年跟着裴容去护安寺进香。
裴容在佛前跪拜的时候,岁安百无聊赖地在大殿里转悠。
裴容闭着眼睛开口道:“不愿意跪就出去呆着。”
岁安“哦”了一声往外面走,他转着转着便转到了偏殿,看见一个年轻的和尚坐在石桌前自己与自己对弈。
那个和尚的棋下得很慢,岁安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和尚落子。
“啪。”
一声脆响。
初善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的孩子,笑着开口:“小施主会下棋吗?”
岁安点了点头,走到石桌前,踮起脚尖看着棋盘。
“会一点点。”
初善看了他一眼,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拢,黑白分开,重新摆好。
“要不要来一局?”
岁安看着他,又看了看棋盘。
“好啊。”
那一局棋,岁安输了。输得很惨,惨到棋盘上几乎没有一块活棋。
“大师,”他抬起头来看着初善,没好气道,“我下次再来挑战你。”
初善看着他,眼睛里映出岁安小小的倒影。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
从那时起,岁安便成了护安寺的常客。
马车在护安寺的山门前停下。
岁安下马车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快步向寺内走去。守门的小沙弥见了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首座在后面的竹林里等您呢。”
岁安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初善坐在竹林中的石桌前正在泡茶。
岁安走到石桌前。
“大师。”
初善抬起头来看着岁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殿下来了。”
初善朝着棋盘上伸手。
“殿下先请。”
岁安拈起一枚黑子,直接落在天元上。
初善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枚黑子,在天元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殿下,”初善说,“您这步棋,要等很久。”
“等得起。”
初善看了他片刻,低下头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的右下角。
竹林里的风轻轻地吹着,将竹叶的沙沙声和棋子落盘的脆响编织在一起。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石桌上,斑斑驳驳。
这一局棋下了很久。
护安寺的晚钟敲响了三次,暮色从竹林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最后一子落下的时候,岁安输了。
岁安看着棋盘:大师的棋,还是比我高。”
初善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殿下的棋比上个月又进了一步,”他说,“再这样下去,贫僧很快就不是殿下的对手了。”
“大师,”岁安忽然说,“我有一个问题。”
初善抬起头来。
“您下棋的时候,在想什么?”
初善的手指停在一枚棋子上:“什么也没想。”
暮色渐浓,竹林里的光线暗下来。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
岁安站起身来。
“我该回去了。”
“殿下慢走。”
岁安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大师,下个月十五我再来。”
初善站在竹林深处微微点了点头。
“贫僧等殿下。”
山门外,马车已经备好。
岁安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护安寺。
“回宫。”岁安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岁安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马车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护安寺的灯火在身后一点一点地熄灭,融入无边的夜色。
寺后的竹林里初善依然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那盒云子。
暮色一点一点地将整个世界吞没。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白子。
竹林无声,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岁安搬出皇宫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落在宫墙的琉璃瓦,发出沙沙的声响,凤仪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寂静中。
母子二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去吧。”
岁安向裴容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撑伞走进雨中。
裴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处。
皇帝给岁安盖的宅子在云中城城东,梧桐巷。
夜里,北疆的折子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整整一夜,御书房的灯火没有熄过。
次日清晨,岁安接到了皇帝召他入宫的旨意。
马车一路向北,穿过承天门,驶入皇宫。
岁安下车,沿着汉白玉的御道向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的门敞开着。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折子。
岁安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
岁安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帝,等着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