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言望着裴昭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当晚,裴昭在御书房摔了三个茶盏。
三朝元老宰相洪恩年逾花甲,此刻正垂手站在一旁。
“陛下息怒。此事棘手,但并非无解。”
裴昭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转身盯着洪恩:“洪卿有何良策?”
“陛下,姬无言此人最擅长的便是以言语设局。”
“朕知道。”裴昭烦躁地在殿中踱步,“朕问你的是如何破局。”
洪恩抬头,“陛下,姬无言赌的是‘君意不可改’,陛下在先帝遗诺之下,无法明言拒绝。但陛下可曾想过既然不能拒绝,那便……答应他。”
裴昭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洪恩:“你说什么?”
洪恩不慌不忙地继续道:“陛下答应他,但嫁过去的不一定非是长公主本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裴昭缓缓走回龙椅前坐下,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你的意思是……找人替嫁?”
“正是。”洪恩点头,“翊国远在千里之外,见过长公主真容的人寥寥无几。臣可以寻一位容貌与长公主相近的宗室女子,以长公主的名义嫁入翊国。只要做得周密,翊国那边未必能察觉。”
裴昭沉默。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虽然不够光明正大,但在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中,这种手段并非没有先例。
裴昭迟疑。
洪恩正色道:“陛下,公主深明大义,必能体谅陛下的苦心。况且她此刻正在南山修行,不问世事,此事本就不该惊动她。待木已成舟,长公主即便知晓也不会怪罪陛下。”
裴昭闭上眼,长久的沉默。殿中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此事交给你去办。务必寻一个最像的人。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尤其是不能让翊国使团知晓。”
洪恩躬身:“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必当竭尽全力。”
洪恩的动作很快。那孩子年方十九,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宗人府,无依无靠,是最好的替嫁人选。
一切准备就绪。
裴昭再次在太极殿召见姬无言。
“朕与宗室商议多日,又念及先帝遗诺,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应允翊国求亲之事。”
殿中群臣一阵骚动后很快又安静下来。
姬无言闻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之色,再次行稽首大礼:“陛下圣明!我家国君若闻此讯必当感激涕零,永世不忘陛下大恩。”
裴昭微微一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此事就此尘埃落定,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地将“长公主”送出嫁即可。
姬无言直起身来之后,忽然又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裴昭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言卿请讲。”
姬无言恭恭敬敬地说:“臣久仰长公主之名,却从未有幸得见其尊容。此番臣斗胆恳请陛下容臣一睹长公主殿下的画像。一来,聊慰仰慕之情;二来,臣回国之后也好向我家国君详述长公主的仪容风采。”
此言一出,裴昭和洪恩的脸色同时变了。
姬无言要确认长公主的容貌。
裴昭可以拒绝,姬无言必然会起疑心。一个堂堂的永国天子连画像都不肯给外国使臣看,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裴昭强作镇定:“长公主的画像,宫中虽有但大多收藏在内府,一时半刻难以取出。言卿不如先回客寺歇息,待朕命人寻到之后再将画像送过去。”
“陛下不必劳烦。”
姬无言从袖口中取出一卷画轴,打开。
“臣这里,已经有一幅了。”
画卷展开的瞬间,太极殿上所有人的呼吸停滞。
那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中女子身着月白色道袍,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面容清冷如月,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高清远。
画工极为精细,连女子耳垂上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都画得清清楚楚。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裴昭的目光暗沉下来。
姬无言手中,竟然早就有了长公主的画像。
“言卿这是何意味?暗藏我永国帝姬的画像是何居心?”
“陛下,”姬无言跪了下来,“臣此来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三座城池、国母之位,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我家国君是真心仰慕长公主殿下,绝非轻慢之举。臣恳请陛下,”
他再次深深拜下:“容臣当面拜见公主。”
这一拜,将裴昭逼到了绝路。他不能拒绝。先帝遗诺在前,满朝见证在后,他已经亲口答应了求亲之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是天子之言?
“来人,”裴昭笑了一下,“传朕旨意,召明华长公主回京。”
姬无言再次磕头。
“臣,谢陛下恩准。”
……
“听说了吗?翊国来了个嘴巴厉害的。”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哎,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啊。”那个人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听说他们这次带来百万黄金与珠宝,目的不简单啊!”
“领头的好像叫什么姬无言,还是个谋士来着……”
四月的中州,烟雨迷蒙,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南山不高,满山遍野都是翠竹,风一吹,竹涛阵阵如泣如诉。
栖云庵就在半山腰,掩映在竹林深处,白墙黛瓦,朴素得几乎看不出是一座庵堂。
栖云庵后院的竹亭中,一个女子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金刚经》,手边放着一杯茶。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道袍,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竹簪绾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女子的五官极为精致,嘴唇微微上翘,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但她的眼神却是冷的。
“殿下。”
庵堂的主持静虚师太缓步走进竹亭,手中拿着一封信,面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裴容抬起眼看了静虚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
“京城的?”
“是。宫中加急送来的。”
裴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接过信,拆开。
裴容一字一句地读着,面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信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字:归。
竹亭外,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下?”静虚师太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裴容缓缓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她抬头看了看天,雨雾蒙蒙,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远山。
“劳烦帮我叫一下小九。”
“好。”
云九来的时候,裴容还在看经书。
“云九见过主子。”
裴容头也不抬道:“去收拾东西吧。”
云九一怔:“要回京?”
“嗯。”裴容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褶皱,动作不紧不慢。
她走到竹亭边缘,伸出手接住了几滴雨水。雨水冰凉,顺着她的指缝滑落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这般有趣的事情,自然是要回去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