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北踏上幽谷山门的时候,天光正从谷口那棵万年古松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箔。
他站在山门前,忽然就不动了。
守山门的弟子远远看见一个青衫少年立在那里。
“大师兄?”
方砚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确信的惊喜。他往前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是不对劲。
“大师兄!”方砚慌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我没事。”君逢北的声音沙哑。
方砚不信。
“大师兄,你……”
“师父呢?”君逢北打断他的话。
方砚想了下,回道:“应该是在云崖上。”
君逢北点了点头。
方砚看着君逢北的背影皱了皱眉,怎么才出去几天回来就焉巴了。
幽谷就这么大点地方,大师兄回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从山门往谷里挂了一遍。
“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
“师兄,你受伤了?严重吗?”
“大师兄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你脸色白得像鬼。”
……
君逢北被他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君逢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大师兄!”
“你、你别哭啊!”
“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们,我们去揍他!”
“你别添乱!”
有人伸出手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君逢北的背,“大师兄,没事的,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没事了。”
“我去叫师父。”
“不用,不用叫师父”君逢北开口止住对方的动作。
君逢北觉得自己丢人极了,他不应该哭,不应该站在山门前像个小孩一样哭,但他就是止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师弟师妹们围在他身边,没有人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怎么了这是?”
一个声音在人群外围响起来。
“师父!”
“师父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苍梧站在路的那一头。
老人的头发比君逢北记忆中更白了,道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看着君逢北。
君逢北看着他。
师徒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三息的时间。
君逢北走过去,跪下来,抱住了师父的腰。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师父的道袍,双手攥着师父腰间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苍梧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
这是他十六年前捡回来的孩子。
那时候才到他膝盖高,浑身是伤,饿得皮包骨头,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给那孩子一碗粥,那孩子抱着碗哭。哭完之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说:“你收我做徒弟吧。我会很乖的,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以后保护你。”从那之后就没有再哭过。
十六年后,这个孩子又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哭了起来。
苍梧沉默了很久,他抬起手轻轻地放在君逢北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掌心布满老茧,他稳稳地按在君逢北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传过来。
“哭吧。”苍梧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哭完了再说。”
君逢北把脸埋得更深了。
道袍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贴在苍梧腰间。
老人纹丝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按着弟子的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了,山门前只剩下师徒二人。
君逢北哭了很久。
他把头埋在师父的道袍里,从无声流泪变成小声啜泣,从小声啜泣变成放声大哭,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哭得毫无形象,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师父,”君逢北缓过来后哽咽着问,“我很差劲吗?”
苍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我看起来很不值得信任吗?”
君逢北的声音从道袍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苍梧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孩子。
“常安,”他说,“你听师父说。”
君逢北抽噎着,勉强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尖红了,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话。
“你不差,”苍梧说,“你是为师此生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性格真挚,待人真诚。”
他停顿了一下。
“外人一眼是看不出你的内核的。”
苍梧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他伸手把君逢北从地上拽起来,等君逢北站好了,他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们常安可以把幽谷闹得鸡飞狗跳,怎么出去一趟就变成这样了?窝里横?”
君逢北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苍梧板起脸,“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一点大师兄的威严都没有,叫你师弟师妹们看笑话。”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