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生长在万年冰窟的最深处。
那冰窟与其说是一个窟,不如说是大地裂开的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从入口望下去,幽蓝色的冰壁层层叠叠向下延伸,寒气从下方蒸腾而上。
明月清站在冰窟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我下去。”他说,“你在上面等我。”
“好。师尊要小心。”
明月清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夜明珠攥在掌心,纵身跃入冰窟。深青色的衣袍在幽蓝色的冰壁间一闪,转瞬便被黑暗吞没。
君逢北在冰窟口来回踱了几步,找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又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枚计时玉简看了一眼。
辰时三刻。
极北之地的风从冰原上刮过来。
有声音从冰窟上方那座积雪覆盖的山脊上传来。
君逢北抬头的那一刻,瞳孔骤缩。
整座山脊的积雪正在往下滑。
他回头看了一眼冰窟。
君逢北别无他法,纵身一跃跳进冰窟。
雪崩在他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吞没冰窟口。铺天盖地的冰雪从上方倾泻而下,把来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四周一片漆黑。
君逢北在袖袋里找到一颗鸽卵大小的萤石,捏碎撒出去,荧绿色的微光勉强照亮他周围的方圆数尺。
君逢北沿着裂缝往下滑,一边下滑一边在冰壁上做标记,怕自己迷失方向。
大约往下滑了二十丈,裂缝变宽,两侧的冰壁向后退开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冰洞。君逢北踏上一块相对平整的冰面,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看见一角深青色的衣料。
他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萤石的光照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明月清闭着眼靠在冰壁上,衣袍上有几道被冰棱划破的口子,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血已经凝住了。他的一只手还攥着那朵雪莲,七片花瓣晶莹剔透,在幽暗的冰洞里散发着冷白色的柔光。
“师尊!”君逢北蹲下来。
“安静点,还没有死。”明月清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下来做什么?”
“雪崩了。我跳下来找你。”
明月清点了点头。
君逢北在他身边坐下来。
明月清开口:“入口被封了,等雪崩停了再想办法出去。”
“嗯。”君逢北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过了很久,君逢北开口。
“师尊。”
“嗯。”
“我讨厌师叔。”
明月清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君逢北。
“你说什么?”明月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君逢北低着头,手指在冰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出一道又一道乱七八糟的痕迹。
“我说我讨厌师叔。”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末了还加了一句,“很讨厌。”
明月清沉默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要讨厌你师叔?”明月清的声音很轻。
君逢北划冰面的动作停下。
“我就是讨厌他。”他的声音闷闷的,“他让你担心,让你千里迢迢跑到这种鬼地方来,让你受伤。我凭什么不可以讨厌他。”
明月清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把头抬起来。”他说。
君逢北不动。
明月清想了想,伸出手,在那颗埋着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君逢北慢慢地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没有看明月清而是盯着对面冰壁上自己的影子。
“你师叔快死了,”明月清说,“你还在这种时候讨厌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君逢北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去。
他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闷得听不太清:“所以我更讨厌他了。害我变成一个很小气很过分的人,我本来不是这样的,都怪他。”
明月清看着他,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
君逢北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又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师尊。”
“嗯。”
“……别告诉师叔。”
“好。不告诉他。”
君逢北在臂弯的缝隙里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向明月清。
“师尊。”
“嗯。”
明月清闭目养神,闻言应了他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你会讨厌我吗?”
明月清:“这么说?”
君逢北想了想:“就是……如果你发现我是一个奇怪的人,你会讨厌我吗?”
明月清睁开眼睛:“怎么个奇怪法?”
君逢北抬头看过来,又默默垂下眼眸。
他的声音淡淡的响起来:“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师尊会觉得奇怪吗?”
明月清没有说话。
君逢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我是有自己的宗门的,叫幽谷。师父虽然很唠叨,但是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老头,他在乱葬岗把我捡回来养大。这是我第一次出幽谷,我……莫名其妙地就来了这里。”
“我想回去,可是我找不到幽谷在哪里了,这里没有那个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很陌生。后来我听说华山论剑,他们说那里天下宗门和江湖的奇能异士都会来,我想着可以碰碰运气,说不定我就遇上了知道幽谷的人。”
“我没有想上擂台的,我是符修,剑道我才走了一年不到。有个人出手太重,我本意是想去教训教训他,才上的擂台。”
“我……我没有想要出风头的。”
明月清沉默了一会,问:“不想出风头又为什么要挑战我?”
君逢北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明月清,“那上面这么多人,我独独看不清楚你的脸。”
明月清愣住。
君逢北傻傻地笑了笑:“直到后面你站在我的面前,我才看清楚你。师尊,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特别特别喜欢你,像故人。”
“你……”明月清看着他,停顿了一下问他:“后悔拜我为师吗?”
君逢北摇头:“我不后悔。这个世界对我来说这么陌生,跟在你身边我可以安心一点。我一点都不后悔。”
君逢北的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拽了一下明月清的衣袖,“我现在无依无靠的,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明月清看着他的那只手,开口问:“你是谁?”
“啊?”君逢北愣了一下,“我是君逢北。”
明月清:“是啊。你是君逢北,你还是你,什么都没有改变。你生来性格如此,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君逢北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睛,突然道:“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的字。”
明月清摇头。
君逢北莞尔:“我叫常安,是不是特别巧!跟你给我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是吗?确实挺巧的。”明月清笑了一下,“你……想家吗?”
君逢北点了点头:“想的。”
明月清静了两秒,“待一切尘埃落定,我送你回家。”
“?”
君逢北顿了一下:“怎么回去?”
明月清道:“神魔大战时,时母太上的三生镜落入人间。传说中三生镜可以开时空,说不定可以用这个方法送你回去。”
君逢北看着明月清,他静静地看着他,很久很久才开口道:“师尊,谢谢你。”
雪崩停歇之后,明月清在冰窟深处找到另一条出路。
他们在第二天黄昏时分走出冰窟。
极北之地万年不变的灰白天幕压得很低,风依旧在呼啸,君逢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幽深的冰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快了许多。
明月黎还躺在床上。
这是君逢北跟着明月清走进明月黎卧房时看见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