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不是人待的地方。
君逢北在踏上这片雪原的第二个时辰就无比深刻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冰层,厚到踩上去连个回响都没有,天上没有太阳,没有星星,甚至连云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压得极低的天幕。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固定的方向。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明月清。
明月清步伐均匀,气息绵长,深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整个人稳如磐石。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穿越一片冰原、翻过一座冰雪覆盖的山脊,绕过三道深不见底的冰缝。
“累了?”明月清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君逢北把涌到嘴边的“累死了”咽回去,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还行。”
明月清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转过身朝君逢北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君逢北被他的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定在原地,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灵力消耗太大。”明月清收回手,从储物袋里取出酒囊递过去,“喝一口。”
君逢北打量了一番他手上的酒囊,伸手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暖香扑面而来。
君逢北犹豫两秒,仰头灌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咳咳咳!!”
明月清见状一惊,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不会喝酒?”
君逢北点头,把酒囊递给明月清:“这是什么酒?”
“灵火草泡的,驱寒用。”明月清没有接,继续往前走,“你留着。”
君逢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囊,又抬头看了看明月清的背影。
灵火草是五品灵植,一株就要上百灵石,拿来泡酒驱寒,这跟拿金砖垫桌脚有什么区别?
君逢北把酒囊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跟上去。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明月清在一处背风的冰壁下停下脚步。
“今夜在此处休整。”
明月清从袖中取出一面阵旗,随手一掷,阵旗没入冰层三尺,一道淡金色的光罩无声无息地撑开来将方圆数丈笼罩其中,风雪瞬间被隔绝在外。
君逢北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明月清,又想起那个明月黎昏迷时他赶来的速度。
他想起明月清坐在明月黎床边时的表情,那种沉静之下压着他从未见过的寒意。他想起明月清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的动作,那种轻柔,那种小心翼翼,那种……
君逢北:“……”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狠狠掐灭。
师尊对谁都好。对他好,对书常青好,对峰上所有弟子都好。帮师叔掖一下被子算什么,师尊还帮他束过发呢。
他……
君逢北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刚才是在……比较?比较师尊对自己好还是对师叔好?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被冻坏了。
“发什么呆?”明月清的声音响起,带着疑惑。
君逢北回过神来,“没什么。”
明月清:“外套脱了,极北地灵气纯粹,趁这个时间我帮你疏通经脉。”
“哦。”
君逢北低头解系带,只留一层薄薄的中衣。他背对着明月清坐好,对方的手覆上他的后背,将灵力缓缓渡入他的经脉。
那些灵力顺着经脉流淌,驱散盘踞在骨缝里的寒气,所过之处暖意融融。
君逢北闭着眼睛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另一个方向。
师尊给师叔渡灵力的时候,是不是也用这样的手法?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方才所有的暖意冲得干干净净。君逢北猛地睁开眼,脊背不自觉地绷紧。
“疼?”明月清停下动作。
“不疼。”君逢北的声音闷闷的。
明月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继续。
君逢北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背后那双时冷时热的手在游走。
君逢北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在极北之地的风雪里走了一天,被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发僵都没有觉得委屈。此刻却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想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太累了,是因为环境太恶劣了,是因为身体不适所以情绪不稳。
但是事实证明,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这叫嫉妒。
他在嫉妒明月黎。
嫉妒明月黎能让师尊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嫉妒师尊先把灵力渡给了明月黎,嫉妒师尊对明月黎那么好,好到让他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地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
师尊千里迢迢来采雪莲是为了救师叔的命,自己跟来做什么呢?
添乱吗?
碍手碍脚吗?
可师尊是同意他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