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孚在凌晨五点带着李是今回到家。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动静太大,季纭在半夜醒了,还喊了声沈魏。
季纭先出去看了一眼,楼下亮着灯,她猜到了是沈孚,对旁边的沈魏说,“应该是又喝醉了,我下楼看一眼。”
沈魏说了声行,“一会上班,我也该起了。”
楼下的灯光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季纭走下楼的时候默默叹了一口气。
沈孚有的时候是会在凌晨回来的,一个人喝得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睡觉。
季纭每次发现的时候都快到上班时间,她喊醒沈孚后,沈孚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出门工作。
季纭下楼的时候心里想这次尽量劝一劝让他少喝,但当她看到沈孚的时候,站在一边恍惚好一阵。
很久,李是今也看到了她,季纭站在那儿,声音很轻,生怕打扰到这一刻,“小幸?”
李是今看着已然泛着泪光的季纭,他走上前主动抱上去,“我回来了,妈妈。”
当年,沈幸因为沈孚跳楼,在医院足足躺了三个月,季纭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他,后来甚至把工作全权移交沈魏,自己主要负责陪他。
但沈幸从医院回到家后,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常常一言不合就要砸东西。
季纭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当时被家人发现在学校受到伤害都没有闹腾,没有哭的孩子,会在沈孚的这番行为中受到这么大的刺激。
她当然也有懊悔,懊悔自己一直以为他们俩的关系能有自然和解的一天,所以便没有插手太多。
她对沈孚说了很多狠话,让他再也别踏入这个家。但沈孚走后,沈幸还是一直说胡话。
她看到沈幸一个人坐在玻璃窗前不说话。
她走近只想问他饿不饿,想不想睡觉,却被沈幸闪躲又惧怕的举动刺伤。
季纭说自己不碰他,不会伤害他。
可是沈幸依旧害怕,依旧不理她。
沈幸从见人就缩在墙角,变成见人就疯狂推开。他一直摇头,他拿起花瓶就摔在地上,他看到什么都想破坏。
他找到剪刀划开沙发,他把绿植的根部剪断,又重重砸向它们,他把枝条的尖部刺入手心。
季纭看到沈幸把揉出汁的叶片塞进嘴里,她看到沈幸把剪刀的尖头对准自己,看到沈幸撞上墙面,伤痕累累。
一场又一场。
季纭几乎没有任何办法。
她守着沈幸,她把沈幸关在房间,把他卧室里里外外全部换成不能伤害他的环境。
可是,他为什么说梦话,他为什么说讨厌爸爸,讨厌妈妈,讨厌这个家。
沈幸在半夜惊醒。
他抱着头哭,他摇着头说讨厌同学,讨厌室友,讨厌明明不开心还要和爸爸妈妈说自己好开心。
季纭一碰上他,他就反抗,他就失控,季纭不敢动他。
季纭找来医生,沈幸反抗得更加厉害,甚至行为更加怪异。
季纭想方设法让他接受治疗,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天都在努力。
根本没有用。
他们看了医生,吃了药,但所有的办法在沈幸身上一点也行不通。
有一次,医生只向季纭讲述了一个和沈幸相似情况的孩子最后还是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故事,季纭就失控了。
“你们有什么用!你们让我相信,你们让我带他接受你们的治疗,你们带给他的稳定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稳定!我说了他的情况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根本不一样!我现在不需要你们那套统一的标准,我不需要你们在他身上嵌套死板的理论指导,不需要你们披着专业性的外衣给出的结论全是只能靠他自己,我不可能让他离开!”
季纭的情绪彻底失控,她不能失去沈幸,这是她早就认定的孩子。
季纭的失控在家庭医生的帮助下和缓,她痛苦地摇头,“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
有一天晚上,沈幸又和往常一样在半夜惊醒,季纭坐在旁边看着他。
她痛苦地看着沈幸哭,她想抱住他。
可是,沈幸浑身都是刺,他拒绝任何人的碰触,谁也不行。
季纭没有想到,她刚才还盯着沈幸守着他,下一秒沈幸就抓起被子扔在地上,他冲去扒窗户。
这样的情况数不胜数。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季纭把沈幸带到一栋新房子,因为过去的环境会无形中加深对他的刺激。
那天的沈幸像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疑惑地问季纭,“妈妈,我们去哪儿?”
季纭看着越来越像小孩子的沈幸,她非常耐心地说:“我们搬家啦,以后爸爸妈妈都在这里陪小幸,好不好?”
沈幸犹犹豫豫,最终说好。
沈幸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像小孩子了,医生说这是长期受创后趋利避害的表现,他在思维上认定懵懂无知的状态才是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季纭一半相信医生,一半相信自己对沈幸的判断,那段时间,季纭看了很多专业知识,试图帮沈幸走出来。
他们换了一个新环境,又买了一只小猫,沈魏每次下班也会和季纭一起守着沈幸。
他们就像照顾小孩子那样照顾沈幸,陪他一起看故事书,一起做饭,一起拍照片等等。
渐渐地,沈幸的状态开始变好,他慢慢稳定下来,他抓住季纭和沈魏的手,看到他们全身心投入的努力和坚持。
沈幸知道,他们都没有放弃自己,自己更不能放弃自己。
他开始配合季纭的引导走出家门,没那么怕的时候他还主动让季纭回归工作,他说自己可以。
季纭听后只觉心疼,“妈妈想一直陪着宝宝呀。”
沈幸抱着季纭,其实心中很不舍,但他还是说,“可是妈妈,我们不要把自己的人生绑定在陪别人身上,对吗?”
季纭心中酸涩,最终还是点了头。
有沈幸个人的努力,后面的生活就越来越好了,他不再自残,不再表现出只有消极,不再像小孩子。
只是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还会经常性发呆,不过季纭已经很满意了。因为季纭知道,她不能在要求沈幸走出来的同时,还要让他重新回到当初那种使他万劫不复的状态上面去。
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