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庄严肃穆。
兵部尚书趋前,高声奏报:“陛下,河东军粮告罄,此乃三军命脉,请朝廷速速拨粮赈济,以稳军心!”
换作以往,元子攸定会细细盘问数额与押运官。可如今,他却只是歪斜地瘫坐在龙椅上,一副宿醉未醒的恹恹模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太尉如何看?”
太尉元天穆虽出身元氏宗室,却早已倒向尔朱荣,是其最倚重的心腹之一,在朝中权势仅次于尔朱荣。
闻言,他长身出班,拱手道:“臣以为,当从河南仓调粮补足。”
元子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龙袍上的明珠,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紧接着,又有御史奏请调整边防驻军将领。元子攸依旧有气无力地开口:
“大将军如何看?”
尔朱荣淡淡道:“臣以为,战事未起,一切照旧即可。”
“便依大将军所言。”
短短一炷香工夫,十余件关乎大魏军国大计的朝政,尽数由尔朱荣与元天穆拍板定夺。自始至终,龙椅上的皇帝只寥寥说了几句话,俨然形同木偶。
“退朝——”
话音刚落,还未等群臣完全退出太极殿,元子攸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拂袖下旨:
“摆驾凤仪宫!”
望着御辇匆匆朝后宫而去,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
“陛下如今……是彻底无心朝政了。”
“可不是。听说昨夜又在凤仪宫与皇后饮酒赏乐,直至三更方歇。”
“唉,太后薨逝,竟将陛下打击至此。”
“哼,我看未必。如今朝廷军政尽归尔朱氏之手,陛下怕是看清了形势,自知无力回天,索性及时行乐,也算保全几分体面。”
众臣闻言,纷纷摇头叹息,各自散去。
人群之中,尔朱荣将这些议论尽数收入耳中,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内心轻松了不少。
*
大将军府内,沉香缭绕,烟雾升腾。
元天穆将一份刚从宫中送出的密报轻轻放在案上。
“大哥,这是凤仪宫眼线刚刚传出来的消息。”
密报之上,密密麻麻记载的,尽是皇帝近日在后宫的种种行径。
纵酒赏乐、陪皇后泛舟游园、亲手替皇后剥菱取莲。
甚至为了博皇后一笑,还动用了尚方局,一口气为皇后新制数十套华贵凤袍。
此外,陛下近日频频留宿凤仪宫,除每日例行早朝外,鲜少踏出后宫。就连几位元氏宗亲旧臣求见,也皆被挡了回去。
尔朱荣看着,轻笑一声,将密报随手丢回案上。
“看来,经历这一遭后,他总算认清现实了,知道该如何保命。”
元天穆也笑道:“臣近来一直留意着。那些被我们借故调离京师的元氏旧臣,陛下不仅毫无阻拦之意,反而亲自下旨褒奖,给足体面。至于禁军那边——”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眼中尽是志得意满。
“宫门郎将、羽林校尉、宿卫统领,如今皆已换成我等心腹。洛阳内外,尽在大哥掌控之中。”
尔朱荣缓缓闭上眼。
这些时日始终萦绕心头的戒备与疑虑,在这一刻终于散去了大半。
“本王原以为,他身上终究流着拓跋氏的血,总该有几分祖辈的骨气与血性。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沉迷温柔乡的庸碌之辈。”
“没了太后撑腰,又受了些情爱上的打击,竟就此一蹶不振。”
元天穆低笑道:“陛下如今最上心的事,怕也只剩下陪着皇后、讨皇后欢心了。”
尔朱荣闻言大笑,眼底尽是睥睨天下的狂傲。
“他总算认清自己的位置了。”
“既想当个富贵天子,本王便成全他。”
“这样,也很好。”
屋内众人相视而笑,笑声里满是得意与谄媚。
*
一个月后的某日,残阳西斜。
元子攸如往常一般,踏着暮色来到凤仪宫。
尔朱英娥亲自将他迎入殿内,两人在茶案前相对而坐。新贡的春茶在青瓷盏中滚沸,茶气清冽,缓缓浮散于殿内。
婢女碧水低眉顺眼地上前奉茶。就在她将茶盏放到元子攸面前时,元子攸顺势伸手去接。然而,他的指尖刚触碰到温热的杯壁,眉头便骤然一紧。
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猛地收回手!
茶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一歪,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而出,溅湿了半张桌案。
“啪——”
瓷盏跌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碧水脸色煞白,慌忙跪地叩首:“陛下息怒!奴婢该死!”
元子攸却未看她,只低头看向自己手背,那处皮肤已被烫得微微发红。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案上茶盏上。杯口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痕在水渍中若隐若现。
沉默片刻,他忽然伸手拿起残盏,猛地掷向地面。
“砰——”
瓷屑四溅,碎渣险些蹦到跪在最前面的碧水的脸颊上。
“放肆!”
帝王骤然震怒,声如惊雷。
殿外周内侍与侍卫闻声立刻入内。
凤仪宫众人齐齐跪倒一地,浑身战栗:“陛下息怒,娘娘息怒!”
元子攸冷冷扫视众人。
“皇后身边近侍,竟连御前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
“残器奉御,茶水失仪。”
“你们是存心怠慢朕吗?”
“陛下恕罪!”众人叩首,不敢辩驳。
元子攸转头看向周内侍:“这些人居然连最基本的伺候都不会,以后还怎么伺候皇后。统统押下去,送去掖庭重学规矩。”
碧水瞬间面如死灰。
“陛下!奴婢不是故意的,陛下饶命啊!”
侍卫已上前,将她与殿内一众宫人尽数带下。
尔朱英娥坐在一旁,眉头微蹙。
皇上今日的雷霆之怒,来得未免太快、太决绝。可他句句都在维护她的安危,让她一时间竟找不到理由发作。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元子攸眼中的怒火却已尽数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温和之色。
“周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