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攸随几位官员匆忙赶来,一眼便看到母后僵硬地躺在毡垫上,众人围着母后啜泣哀号。他的脚步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迈向母后,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几乎无法支撑。
他几乎跌撞着跪倒在毡垫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母后的脸颊——触到的,只有令人心慌的冰冷。
可她的眼睛仍微微睁着,眸子里残留着一丝微亮的光晕,仿佛还带着平日里的慈爱。只是,那目光再也无法转动,生生定格在永恒的寂静中,那么空洞而苍凉……
他哽咽着失声:“母后,儿臣来晚了……”
他看着太后微睁的双眼,久久发不出声音,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力气。许久,他缓缓将手覆在她的眼睑上,从上至下,轻轻按下。一次、两次……直到那双曾写满慈爱的眼睛,终于彻底闭合。
姜绘宁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心如被针扎般隐隐作痛……
*
夜色降临,太后的遗体已被迎回寿宁宫。
昔日金碧辉煌的殿宇,如今被层层白幔笼罩。夜风穿堂而过,惨白的幡条在清冷孤寂的月色下幽幽飘荡,愈发显得凄凉肃穆。元子攸身着粗麻孝服,身形消瘦,独自跪守在灵柩前。
整整两日,他几乎未曾起身。除了周内侍强行送来的些许清水和流食,他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太后身边。这两日里,前来劝慰的文武百官、宗亲内侍跪满殿外,却全被他用近乎嘶哑的低吼喝退。他不想听那些苍白无力的宽慰之词,只想静静陪母后走完最后一程。
夜色愈深,殿内长明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姜绘宁因放心不下他的身体,借着值夜太医的身份,一直守在大殿后方的巨柱旁。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不时望向正殿中央那道孤寂的身影。
“皇上——”
一声压抑而急促的呼唤骤然打破死寂。
元徽快步入殿,叩首行礼。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与愤怒,可当看见元子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却又忽然噎住,欲言又止。
“说。”
元子攸声音沙哑,却仍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元徽压低声音道:“太后在慈元寺失足一案,臣派人查验了那座佛塔。顶层最后一块踏板,经比对后发现,用料粗劣脆弱,恐涉及工部官员偷工减料、贪墨公款之罪。”
元子攸目光骤然一凝。
慈元寺乃皇家礼佛圣地,整座佛塔皆以铁木构筑,素来坚固异常,偏偏太后踩中的那块木板出了问题。
这世上,哪有如此恰到好处的意外?
他霍然起身,双目猩红,厉声喝问:“负责修葺的工匠是谁?幕后之人是谁?如实说来!”
元徽声音微颤:“总管工程的官员李贽已被下狱。他虽招认贪墨公款,但臣总觉得事有蹊跷。昨夜臣秘密派心腹验查那根断裂的承重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愈发沉重。
“皇上,那根本不是木材劣质!那根核心承重梁内部,被人以细钻凿出数十个相连孔洞。平日无碍,可一旦有人踩踏受力,内部便会如蚁穴般瞬间崩塌!而负责该段工程的木匠,也在案发当日离奇失踪。”
“臣顺藤摸瓜查到,当初慈元寺佛塔因工期紧迫,曾向负责京畿防务的卫戍军借调一批军匠。那个失踪的木匠,根本不是普通工匠。他登记在册的军籍,赫然就在尔朱大将军麾下亲信部将的嫡系营伍之中!”
元子攸只觉得脑海中最后一丝理智,“轰”的一声彻底崩塌。
河阴之变的尸山血海,兄长与幼弟的惨死,以及如今母后惨遭谋害的景象……
无数画面交织重叠,化作滔天血焰,在他眼底疯狂翻滚。
他猛地攥紧双拳,一把扯下腰间粗麻孝带,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取朕的剑来!”
“皇上!”
元徽大惊失色,万没想到皇帝竟会激怒至此。
殿外侍卫统领闻令,颤巍巍捧上天子佩剑。
元子攸一把夺过。
“锵——”
长剑出鞘。
凌厉青芒映照着他悲愤交加的面容。
他望着太后的灵柩,眼泪终于混着血丝夺眶而出。
“母后,是儿臣无能……”
“是儿臣一再隐忍退让,才让那恶贼害了兄弟,如今连您也护不住!”
“儿臣今日便去取了尔朱荣的狗命,用他的首级祭奠您老人家!”
说罢,提剑便朝殿外冲去。
“皇上万万不可!”
周内侍拼死扑上前,一把抱住元子攸双腿。元徽也重重跪倒在他身前,用身体死死挡住去路。
可此刻的元子攸早已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一把掀开周内侍,又将元徽踢得踉跄后退,提剑便欲冲出大殿。
就在这时——
“唰!”
暗影一闪。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死士李彧骤然现身,重重跪倒在元子攸面前。
“皇上,万不可中计!”
“臣这两日一直盯着太原王府。尔朱荣频繁与各路心腹密会,更查到他已秘密将元氏宗亲元华接入洛阳安置!”
元子攸脚步猛地一顿。
看到李彧的瞬间,他脑海里骤然闪过前几日交办的“晨昏旧案”。
那是先帝暴崩案的代号。
如今母后遇害,两案交织。
长久以来的怀疑与越来越强烈的直觉,令他浑身发冷。
“晨昏旧案……”
“你查到了什么?若当真也与他有关,朕今日便连这笔血债一起讨回来!”
李彧单膝跪地,神色凝重。
可在皇上逼人的目光下,他终究只能开口:
“‘晨昏旧案’残存死士已查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