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至一年中秋。
太极殿宫宴上,灯火如昼,丝竹悠扬。姜绘宁与众太医立于殿后,以备不时之需。
今晚的宴席上,被禁足近一个月的皇后尔朱英娥也出席了。折月死后,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医工谋害案”因死无对证而彻查无果。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但元子攸那道毫不留情的禁足令,还是将她的骄傲踩得粉碎。临近中秋,太后特意下旨解了禁令,她这才得以赴宴。
可即便坐在席间,尔朱英娥的脸色也算不上好。她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胸中的郁结迟迟难消。
高座之上,元子攸神色如常,举止稳重而冷峻,让人无法看透他心底的波动。
太后看着首尾不相顾的两人,心中暗叹一声,主动开口打圆场。她转头对元子攸道:“中秋佳节,最重团圆二字。皇帝平日操劳国事,难得有今日这般闲适时光。而皇后这些年执掌六宫,虽偶有疏失,却也尽心尽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尔朱英娥闻言,心中一动。她自然听得出来,太后是在替自己说话。纵然心中仍有委屈与不甘,可她到底不愿与元子攸彻底离心,当下顺势起身行礼:“臣妾谨记太后教诲。往后定当更加谨慎,恪守本分,不负太后期望。”
太后赞许地点点头,又看向元子攸:“皇帝敬皇后一杯吧。夫妻同心,方能家国安稳。”
元子攸眸色微沉。于他而言,从来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他与尔朱英娥之间,本就谈不上夫妻情分。这些年来,他始终将她视作一个不得不共处的人。她不过是尔朱荣手中的棋子,他虽不喜,却也从未刻意苛待。
可当她竟然敢把爪牙伸向他好不容易才护住的软肋,那么有些事便再不能轻轻揭过。
如今听见太后再次撮合,元子攸心中只觉烦闷。可他终究不愿拂了母后的颜面。沉默片刻后,他举起酒盏,语气平淡:“这一杯,敬皇后。”
尔朱英娥起身回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缓缓漫开的寒意。
她看得出来。
元子攸待她,终究比从前更冷了。
这一幕,全被席间的尔朱荣尽收眼底。这位大将军独自饮酒,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一双眼睛却将殿中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皇后被夺权之事,他早已知晓。真正令他不安的,却并非后宫琐事。而是元子攸近期的一系列动作——不仅与柔然私下交流密切,更借着前阵子凯旋的威望,收拢了不少朝臣人心。朝堂之上,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皇帝靠拢。这才是最令他警惕的地方。
这只被他亲手扶上位的“金丝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丰满羽翼,试图挣脱铁笼。
不过,尔朱荣向来相信自己有力挽狂澜的本事,还没打算废掉元子攸这枚尚且好用的棋子。
想到这里,尔朱荣举起酒盏,朗声笑道:“皇上凯旋而归,今日又恰逢中秋佳节,实乃双喜临门。臣相信,我大魏自此必将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不过,国之根本,终究在于社稷传承。还望皇上多为后继着想,早日与皇后诞下嫡皇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元子攸眸光骤冷,鼻间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正欲开口反驳。
“大将军所言极是!”太后却在此时忽然站起身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皇帝年轻,来日方长。不过皇室血脉关乎国本,此事确实该放在心上。哀家相信,皇帝心中亦有此意。”
元子攸的话顿时被堵在喉间,蓦然转头望向太后。
太后却不避不让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既有严厉,也有近乎恳求的期盼。她在用目光死死压着儿子——不要冲动,现在还不是和尔朱荣正面撕破脸的时候。
看着母后斑白的鬓发与认真的神情,元子攸缓缓吸了一口气。他终究不忍忤逆自己的母亲,更不愿让她夹在中间终日忧惧。
“儿臣……知道了。”元子攸生硬地应了一句。话虽应下,脸色却依旧阴沉。
见皇帝吃了瘪,尔朱荣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几分。可重新坐回席间后,那股危机感却愈发强烈地涌上心头。
不对劲。
元子攸方才那个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傀儡皇帝该有的眼神。
自己全力扶持他登基,是为了尔朱家世代荣华富贵。可如今元子攸冷落皇后、拉拢重臣,分明是要亲手断了尔朱家的后路。
他不时装作无意,将目光在元子攸与太后之间来回扫过。
今晚这对母子的互动,让他品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太后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能帮自己制衡皇帝的人。
恰恰相反,她正在保护元子攸。而元子攸方才的妥协,也仅仅是因为顾忌太后的颜面。
太后,竟成了元子攸在风雨飘摇之中,唯一能够依赖、能够汲取母爱的避风港。
皇帝一日不断奶,便永远学不会畏惧,也永远不会明白,究竟谁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想要彻底驯服这头小狼崽,就必须先折断那把替他遮风挡雨的伞。
念及此处,尔朱荣缓缓抬眸,望向上首那位雍容端庄的妇人,目光深处,一丝阴鸷与算计悄然浮现。
*
“姜副院判,快随下官去一趟!太后出事了!”张远大步冲进药房,步履急促,甚至撞翻了门边的药架。
正伏案研磨药方的姜绘宁抬了抬眼角,捕捉到张远脸色异常,指尖的毛笔不由自主地洇开一片浓黑。
张远一向沉稳守规矩,极少有慌乱失措的时候。此刻他脸色煞白,姜绘宁心头顿时一沉。
“去哪儿?”她当即搁笔起身。
“西郊慈元寺后山佛塔!”张远声音发颤。
姜绘宁抓起随身医药箱,立刻跟着他冲了出去。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车轮几乎腾空。一路上,张远匆匆将事情原委道出——太后每月初一都会出宫礼佛,谁知这一次,竟毫无预兆地从高高的佛塔上摔下来。
待众人赶到慈元寺时,整座寺院已被一股近乎窒息的肃穆所笼罩。
推开寺中客殿大门,几个贴身宫人正围在毡垫旁无措地垂泪。太后静静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
姜绘宁顾不得行礼,一个箭步冲上前,重重跪在毡垫旁。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职业状态,并指探向太后颈侧。
——没有脉搏。
她心头猛地一沉,迅速改探腕脉与心口。
仍旧死寂。
没有脉搏,没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