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疼!!轻点!!!”
徐覃玫呲牙咧嘴地捂住伤口,满身尖刺的不让对方碰。原因无他,一触及受伤的那片皮肉就泛起火辣辣的刺痛,止都止不住。
对方无奈地搁下攥在手里的棉签,随手扔进纸篓“马上就涂完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就跟劝小孩子一模一样,徐覃玫扭过肩,有些敷衍地试图推开他“差不多就行了,老师。”
“......还有腿上的伤呢。”真拿这不省心的小子没办法,程崖蜃说一不二地扳回他的肩膀,动作也下意识轻柔了许多“最底下还有一点,疼的话就喊出来,不要忍着。”
徐覃玫很委屈地咬着唇,这段话怎么听怎么别扭,还有他不要面子哒?这么大人了,涂个药都能哭天抹泪,那他以后出门还怎么见人......
但对方却始终无动于衷,甚至不顾他抗拒的眼神,推脱的躯体;强行一把按住他的腰腹,弯腰就把裤腿给卷起来,用喷雾将遍及腿肚的淤青细致入微地覆盖上清凉的药剂。
还没等他拒绝,稍显轻缓的刺麻就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上饱经摧残的神经,更着重提醒他下次逞英雄之前,必须先计较得失才行。
“消炎的药,你要记得按时吃。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尽量提醒你......”程崖蜃边收拾药箱,边不放心地叮嘱“最近不要有剧烈运动,还有医生也说了,要忌辣忌油,饮食清淡,别忘了——”
“程——崖蜃老师!”徐覃玫试图打断施法“我今年二十岁,不是二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多谢您的关心,但是我还是要比您更了解我自己的,是吧?”
对方无声地瞅了他一眼,满脸明摆地写满“你看我信吗”的怀疑,与“你猜我是不是二百五,所以你说啥都信”的不满;最后,对方欲盖弥彰地将视线聚焦在他全身上下堪称凄凄惨惨的伤痕处,可谓是意图明确,质疑彻底,关切不假。
对此,他乖乖闭嘴了。然后,为给自己脱身还不忘匆忙地补充一句“饭煮好了吧,我去盛出来......”
没等对方回应,他就身形僵硬地起立,一瘸一拐地溜进了厨房。飞快印证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的真理名言。
茶余饭后,徐覃玫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有些晕碳,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来听程崖蜃讲他那如同狗啃过的论文。
“你的参考文献是从哪里找的?”程崖蜃蹙了蹙眉,把搁在旁边茶几的眼镜架上鼻梁,语气透着淡淡的苦涩。
他无奈地点了点文章中标注的那几句,抬头正襟危坐地注视着徐覃玫“这段话还是个病句,我不相信这是从正经文献中摘出来的。”
宛如回归学生时代被老师喊到办公室批斗般令人窒息,他眨巴眨巴眼睛,试图挤出一个憨厚的微笑。
尝试几番未果,他只好沉下脸,暗自悲伤地用细微到几乎辨识不清的音量嘀咕“嗯,那个,老师,我是让……人工智能帮我查的资料,所以它应该大概也许,嗯,是编的吧......”
“......查重率达标了?”程崖蜃要拎不拎地扯了下唇角,费劲地把自己难绷的心情收拾起来,再举起此刻严肃矜持的表情扔到身后,尽量装也要装的和蔼可亲一点“达标就行。你再把末尾的参考文献补一下。”
“还有,你这里明显有几个问题,学院派音乐的基本特征中漏了主要形式,并且最后一条不是强调音乐的教化功能,而是......”程崖蜃边一五一十地用鼠标给他把待改的地方圈起来,边耐心地向他解释应该怎么改,又应该改成什么样。可谓是仁至义尽,但这学生大概属于是朽木不可雕的类型,亦或是对乐理方面太专业的东西接受能力有限。
总而言之,随着钟表遛弯儿般悄悄转了半圈,那随声附和的提示音霎时偃旗息鼓了;肩膀一沉,那吃饱喝足的小子把他肩膀当枕头用,还心大的很,自然而然地用绒绒头毛蹭了蹭他脖子,然后就清浅平缓地“呲溜”一声滑入了酣甜的梦境。
程崖蜃僵直着脖颈,许久都没动弹。接着后知后觉地松了松肩,冀盼对方能睡的再踏实些。
最后做完这一切,唯独就放任那静谧的视线,任由它投向此刻亮起的湛蓝屏幕,再认真倾听着滚轮扭动的“骨碌碌”声响,享受那寥若晨星的安宁,更是由对方捎来的小确幸。
几小时后,“哈欠。”徐覃玫擦了擦眼,一骨噜利索地爬起身,伸了个懒腰,完全就是把这儿当自己窝了;然后他下意识地开启寻人模式,结果还没等他搜索到那道熟悉到让他心安的身影,手机屏幕率先被纷至沓来的消息点亮。
“发生啥了?”他莫名其妙地划开壁纸,脑子还是睡懵了之后幻化成的一团浆糊,结果在触及那长条的道歉信以及接下来发生的连连好事,喜气洋洋地差点儿把当杂耍球抛起来的手机给砸了。
“耶,我晋级了!”
“这么开心?”对方从书房那里转身过来,手里拎着叠纸张,指尖还夹了只笔“所以你是不是要准备晋级赛了?”
“是啊”徐覃玫此时脑袋还不太清醒,乐呵呵地就朝对方炫耀“我就说他们的评选绝对有水分,不然我怎么可能第一轮就被淘汰掉,而且唱的还是老师你作词作曲的歌,相当年,老师你才做过几首纯原创,这含金量,这稀有度,还有我这么费尽心思地练习打磨,怎么可能———”
望着对方满眼的笑意,徐覃玫终于咂摸出不对劲来,兀然收了声“所以,我感觉,要么是我能力还不够;要么就是选歌还是有点问题,当然不是老师您的问题,我是说,嗯——”
他绞尽脑汁,费劲吧啦地搜索脑海中仅有的词汇,心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反正和节目组绝对、没有、一点关系!我发誓绝对不是认为评选有问题,评选一定是公正严明的。肯定是我自身的问题,从今以后我决定虚心改正,好好反思自己,然后为呈现给观众最好的作品进行持之不懈的努力!”
完蛋了,他肯定要觉得我天天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而是抠抠搜搜地就这样不作为,然后就一股脑地归咎到别人身上......
徐覃玫掐了把腿根,咽了口唾沫,已经开始悔不当初了,都怪自己心直口快,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的形象在对方面前悄然崩塌嘛。
程崖蜃没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你说的对,不用紧张;评选的确有问题,被人暗箱操作了,索性现在修正过来了。所以,恭喜你,没有被淘汰。”
徐覃玫捂着怦怦直跳的小心脏,不露声色地卸了口气“我就说嘛。不过,是不是被人举报了,不然他们怎么会愿意临时更改晋级名单......”
“你猜的到挺准。”程崖蜃正把纸张摊在桌面上,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的确是被人举报数据造假,所以他们才重新把那些被做局的选手改回来。”
徐覃玫意想不到地扭过头瞅他“你这么了解,不会是——”
程崖蜃抬起头望向他,抓着纸的手轻微哆嗦,目光甚至有些稀罕的躲闪。
“那档唱歌比赛的忠实听众吧,不然你当时也不会急头白脸地想让我参加。”徐覃玫了然于胸地向他做了个手势“的确和你说的一样,含金量较那些'大水淹没龙王庙'要高好多呢;就是偶尔也会有一丁点小毛病。”
程崖蜃突然感觉嗓子眼不紧也不疼了,看来对方没想到这一层关系,他偷偷咽下那口淤积的浊气,一门心思地与对方商量“那你接下来打算选哪首歌作为表演曲目?”
“我打算......”徐覃玫托着腮正天马行空地思索哪首歌竞技性会更强,更容易衬托出他的优势来,视线就霎那间飘忽不定了起来,如同在外太空漂移般扑朔迷离,此刻已挪开到对方骨节分明的指部。
对方凌空握着笔翻云覆雨,那只钢笔缀在指间极其凸显手型,同时这异常的灵活也显得引人注目;电光石火间,他好像才猛然知晓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恍然大悟了起来。
转这么勤快,必定有诈。他霎时间回忆起曾经对方打哑谜的时候固定会有的小动作:
话变少、语气变平淡、转笔或者转一些别的东西、以及故意不和他对视。
这些小动作一旦搬出来,就代表着对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藏着掖着部分隐情不愿透露,而此刻,他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
但是能有什么事情让对方这么不愿意向他倾诉,选歌的问题,还是节目组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真实原因......
顿时计上心来,徐覃玫装作不甚在意地翻着桌面上的空白纸张,向他伸手要笔,随口就戳他软肋“对了,你说举报的人也真是神通广大,动不动就直接让节目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嗯。”面对这番不加掩饰要蹬鼻子上脸的操作,程崖蜃只能面不改色地应下“是挺不一般的。”
“对了,老师,你猜'他'会是谁呢?”
直截了当地一击毙命,程崖蜃也没法装做不知情的当事人了。他叹了口气“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哇,怎么直接摊牌啦,一点意思都没有。”徐覃玫拉伸下手臂,语气显得略微有些嫌弃“你不应该死搅蛮缠地跟我说你不知道是谁的嘛?”
“对,是我实名制举报的。也刚好有认识的朋友在那里上班,就拜托他帮着处理了一下。”只是处理了一下?其实是由上至下地勒令对方不许暗箱操作,必须把真实结果呈现出来。徐覃玫不着边际地想。
那在通知过结果的情况下,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你朋友应该不是在那里上班,而是在那里干投资的吧。果然,大佬的手段就是不一样。徐覃玫忍不住感叹道。
也算是提前十年体会到这种有事硬刚的滋味了。他轻轻抓住对方的手握了握,由衷地表达感谢“老师,真的谢谢你!”
然后就在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坦然地挥别纠缠不清的烦恼,开启下一段话题“我们来聊聊选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