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东庄人。”一板一正的回答,像极了十分先进的自动化提词器。
“哦,那你听我第一首歌是叫什么名字呢?”
“月儿桥,没出道前。”
“嘭哈哈哈。”对方绷不住了,弯腰笑到眼泪汪汪,忙不迭抹着泪珠弹粉的颊“哎呦,我演不下去了。老师你是来搞笑的吗,大家还记不记得我们是在开演唱会呢?”
对方毫不露怯,径直凑近黑压压起伏着的人群,那挥舞的荧光棒像极了随潮涌的灯笼鱼。顺带便把话筒象征性递向观众,笑的开怀“大家认识他吗?”
“认识!!!”一浪高过一浪,对方不管不顾地蹲下身子,膝盖的疼痛仿佛已自动清零。
他实在不住为此情此景忿忿不平地发痛,真是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咧!!
“那大家想不想听我和这位“CD”程合唱一首啊?”
“想!!!”
眼睁睁望着对方状似满意地探出一大截白净胳膊,满心期冀等候着要牵他的手。
拿对方没法子地叹口郁结已久的伤愁,操碎心的担忧随着脚步拾级而上,直到快要捉住那柔软的指尖———
“砰!”
隔得近的观众率先爆发惊呼“啊啊啊!!!是枪声!!!”
一瞬间求生的本能覆盖了所有,包括工作人员在内,全部火烧眉毛地骚动起来。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内陆的观众,对枪支弹药意识尚浅薄,而安保部门管理又盲目自信,竟是溜走条漏网之鱼。
局面一时间变得难以控制,而他临阵不乱地抢过话筒,也不管压根没人有工夫理睬他“先别急!!这不一定是枪声!!!”
“大家不要乱动,有序退场!!!”
声嘶力竭的大吼大叫或许起了微弱的作用,部分人听后回头,稍微放慢了脚步,但摆脱不了逐大流的恐慌———这就如温水煮青蛙般煎熬,谁都不愿意下一声枪响在自己旁边炸开,那谁都想拼了命逃出生天。
“……”对方沉默着攥住他的手,冲他摇头,即便完全能猜出他在忧心忡忡些什么。
比枪击更恐怖的是大规模踩踏,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警务人员赶紧来救场,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
但,他视线范围内独闯进某个瘦小的黑影——他正对着的方向,好像是……
徐、覃、玫!
第六感灵光乍现,瞳孔刹那间缩小成针眼大小的点。
他动作快到惊人,哪怕是全盛期打篮球都没这般疾如旋踵,又或许这早就超过一切,成为本能。人的本能大都是生命受到威胁被激发,而他很奇怪,当危在旦夕之际,反倒落得一身轻。
只因,自己成为备选项;而对方,早已另设为必考题的唯一解。
扑倒对方的那一刻,坚冰消融,唇角溢出的猩红足以聊表心意,意识逐渐跌落沉寂谷底,几度疲惫到阖眼,但耳旁回荡着好久没曾听到过的苦苦央求“求,求你,不要睡……”
太庆幸对方好像没受伤,或许是距离太远,或许是刚巧卡进骨缝,那万分之一的概率正好被他撞上,鸿运当头恰逢生死离别,但又何尝不是种确幸……
真想就这样抱着不撒手啊……
那他会不会有点自私了……
“程崖蜃,我让你闭眼了吗?!”杜鹃啼血般哀求,他恨不得把心剜出来赎罪。
“别睡好不好,我求你,求你,你这个疯子干嘛想不开——”衣袖被颤抖地攥扯出指纹褶皱,却抵挡不住消散的温度。
听,雨珠滴落的声音,细密成片。
“我讨厌你,你不许睡,不许睡,这是我的孽,你凭什么替我去还!!”宁愿零落成泥,被碾作埃尘,但枯木难逢春。
福祸无门,莫强求。
交织奏响,仿佛没有尽头。
“不要。”
“咚。”伴随着惯性垂落,穿堂风轻轻掠走,不带半分留恋。
从此永夜画上了起始符。
他跌跌撞撞爬起身,满目皆若空游无所依的迷惘。于是难得鲁莽地横冲直撞,心口重创盖过膝盖伤,下一刻眼没看路,脚底打滑,膝盖猛烈撞击地面爆发让人牙酸的动静,疑似粉碎性骨折。
但肾上腺素足以让他彻底麻木,无法感知,无法自拔,深水区潜泳,肺腔里所剩无几氧气被榨干到枯竭。
喘不上气的压抑直到———垂首,复抬头,太阳穴抵上冷寂下来的枪管,好像将迎来解脱。
他闭眼,
枪声迟迟未到,
雨点却接连不断地砸撞向玻璃。
满腹心事地扭头,窗外郁郁葱葱的绿意,枝干承接着来之不易的雨露,抖动颤栗着生机蓬勃的欣喜。
他后知后觉迟钝地思考,今天天气预报也没说会下雨啊……
“唐棠,哪位?”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回荡在三尺讲台,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闻言站起身。
眼前那人披着驼色大衣,矗立在藏青色黑板前,音量适中,甚至能称得上温文尔雅。他用商量的语气提议“你来试唱一下这段好嘛?”
“好啊,老师。”
沙漏倒下。
迟来的渴望牵过的手会无限延期,但你不会。
我知道,你在记忆遥遥银河深处守候着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