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甬道两侧的禁军一拥而上，数把长刀横在二人之间，一群人怕极了景飞焰，硬着头皮扣住景飞焰持剑的手臂。

景飞焰的剑被强行下压，剑尖重重凿在青石地面，“放开我！”

景飞焰奋力挣扎，盯着牢中含笑的陆观澜：“让我杀了他！”

陆观澜反倒是安全了，淡淡望着被众人困住的景飞焰，低声续道：“君侯，你敢不敢赌，她是不是真的肯原谅你？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之前说过的话，若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定能保你平步青云。”

景飞焰却早已不对这种条件动心了，他脑海中划过蛇使的身影，自知今日到此为止，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被陆观澜发现了，兴许就鱼死网破。

半个时辰前，蛇使作为婵鸢手中最隐秘的利刃，向他发了暗令，而后，悄然现身于宫墙阴影之中，与他会面。

“武侯，陆观澜自回京后屡掀风波，惹得皇后娘娘心事不宁，还妄图动摇宫闱，祸乱朝纲，娘娘忧心如焚，怕陛下碍于士林舆论无法亲下杀手，更怕陛下被逼到绝境。便让属下前来，问武侯，若武侯愿意暗中出手，了结此患，西窗可代为许诺黄金千镒，良田千顷，世袭殊荣，朝野通路，武侯想要的一切荣华，皆可成全。”

蛇使跟着婵鸢多年，忠心耿耿，景飞焰不得不说，她是个文武双全的好帮手，这些世人梦寐以求的权财富贵足以动人心，婵鸢当真舍得出手。

可对景飞焰，这些是粪土，是浮尘外物，若在乎这些，他便不会出生入死。

他就不是可以被利益收买的棋子。

他还道：“不必许我金银良田，这些我都不要。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

蛇使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所有赏赐，但他还是答应了蛇使。

他只是心甘情愿被阿婵利用，被西窗利用，被帝王棋局利用，被这场纷乱复杂的朝野恩怨利用，只因，这一切算计都起源于前世的阴差阳错，他亏欠她至深，留下了无法偿还的债。

所以，哪怕沦为她手中的刀，为她沾满污秽，永落骂名，景飞焰也要答应她。

他唯一的条件是，和婵鸢单独约见一天。

蛇使代婵鸢同意了。

景飞焰离开诏狱，蛇使走了上来。

“她，还好吗？”景飞焰忍不住问。

蛇使道：“陛下陪着主子，一步也舍不得离开，主子这会儿安全的很。”

“哦。”景飞焰有些落寞，他早就知晓，曜寰宫之内，婵鸢身边自有沈玄苏寸步相守，本就轮不到他，可亲耳听闻，心口依旧隐隐发沉。

蛇使观察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试探着开口：“您有没有什么话叫我转交给主子？”

景飞焰淡淡一笑，自衣襟内取出一枚香囊，是他闲暇时亲手缝的，内里装着安神草药，香囊被他贴身存放许久，还带着一点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

“还真有。”他将香囊递过去，“这是一枚香囊，挂在帐子里能安眠，你替我带给她吧，让她夜里少些梦魇，睡得安稳些。”

蛇使伸手接过，颔首道：“属下会亲手送到主子帐中。还有别的话吗？”

景飞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捎话，也不必说是我送的，叫她徒增烦忧，只要香囊能伴她安睡便很不错。”

蛇使不再多言，将香囊妥帖收于怀中，躬身告退，折返曜寰宫。

婵鸢正倚在软榻上，蛇使踏入内殿，垂首立在帘外，恭声复命，继而取出怀中香囊，双手奉上：“主子，武侯临别托属下转交一物，说是此囊内置安神草药，挂于帐中可助您安眠。虽然武侯吩咐，不必告知主子赠予之人，但主子毕竟是我的主子，我还是听主子的话，自然要说实话的。”

婵鸢接过香囊，针脚细密朴素，鼻尖轻轻动了动，嗅到那一缕安神的草木清香，这香气莫名让她的心弦稍稍松弛。

她起身将香囊挂在床帐里侧的流苏之上，又坐回去看书。

沈玄苏处理完最后一点公务，轻步踏入内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回软榻上的婵鸢身上。

可下一瞬，他的视线扫到床帐流苏之间，悬着一枚香囊，针脚朴实细密，不似宫中匠人精致华丽的制式，分明是人手亲手缝制的。

一缕清冽干净的草木香气淡淡漫开，混着殿内龙涎暖香，格格不入，却又萦绕床帐间。

沈玄苏面上不露分毫，徐行至榻边，俯身看向静静翻书的婵鸢，拂过她垂落的鬓发，温声道：“蛇使一回来，倒是为你宫中添了新物件。”

婵鸢抬眸看他，眼底清清浅浅，说不出话，只轻轻弯了弯唇角，指了指香囊，又比了个安稳睡觉的手势。

沈玄苏登时妒火焚心，他不知道是谁所赠，可还是坐下来，陪着她看书，待她困倦，亲手替她卸了书卷，扶她躺卧安寝。

婵鸢在他怀里安睡。

待到夜深人静，怀中的人儿呼吸绵长，已然沉沉睡去。

殿内烛火剪得幽暗，只剩一点暖光摇曳。

沈玄苏并未合眼，他睡不着。

他微微侧身，凝望着婵鸢安稳恬静的睡颜，目光缓缓上移，落向帐那枚轻轻晃动的香囊。

清浅的草木香丝丝缕缕，始终不散。

无声胜有声，最是磨人。

沈玄苏的手抬起，悬在半空，隔着一寸虚空，虚虚攥住那香囊，似是要将它拽碎一般，眼底不甘越来越盛，一想到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沈玄苏便难以咽下满腔的苦水和愤恨。